Archive for the ‘写作’ Category

中卫纪行:救一人就是拯救全世界

Monday, June 6th, 2016

thumb_IMG_1791_1024

一、为什么是中卫

2016年5月底到6月初,我参加了“微笑行动”在宁夏中卫的志愿者活动。吸引我参加的原因,不仅仅是韩凯医生和林静医师发起的“微笑行动”,还有中卫这个神奇的地名。

第一次知道中卫这个地名是读史学家赖瑞和的《杜甫的五城》。1989年,赖瑞和坐上广州开往长沙的火车,开始了他寻访唐朝史迹的旅程。他要找的是杜甫在《塞芦子》一诗中提到的五个地方:

“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

这里的五城指的是唐代西北重要的五座军城:丰安(今中卫),定远(今平罗),西受降城(今五原以北),中受降城(今包头以北),东受降城(今呼和浩特以北)。 中卫居五城之首,自古以来就为塞上名城,黄河九渡之一的要衢,地处宁夏西部的黄河两岸,沃野百里,有“塞上江南的鱼米之乡”之称。

来中卫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李福祥主编的《中卫史话》上,看到一段史料。

唐朝后期,包括今天中卫、中宁和海原在内的“三州七关”被吐蕃军攻占并统治了80多年,直到大中三年(849年),才被唐朝收复。彼时,居住在这些地区的汉人后代习俗都已被吐蕃同化。为了增加“三州七关”人民对于唐朝的向心力,唐宣宗下令组织这一地区的民众上千人,前往长安朝觐,并亲自登上延喜门城楼接见,“三关七州”人民大为感动,山呼万岁,当场剪发易服,恢复了先祖们的服饰。

中卫不愧为福地,自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筑城置中卫县以来,600多年几乎没有遭受过兵燹,解放战争期间,中卫也是被和平解放的。

然而稍稍熟悉中国西北地区清史和近代史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周边可不是一片太平乐土。其冲突,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热点地区少。其惨烈、其痛彻甚至超乎今人的想象。

而中卫始终守着她的沙坡头、一碗泉、长流水(皆是本地地名),躲避着这一切。但是,也并非对周围的巨变毫无反应,这可能是中卫寺庙众多的一个原因吧。

“微笑行动”选择中卫而不是银川作为活动举办地,主要是因为这里更靠近宁夏的欠发达地区,来往交通比较便利。

等大家来了之后才发现,选中卫真是选对了。中卫人古道热肠,热情好客,作为“微笑行动”大本营的中卫市人民医院,更是给予了鼎力支持。 这一切都是民风使然。

晚上,散步在中卫市中心红太阳广场上,遇到一位爱好天文的老者在出租望远镜,我花了五元钱看到了木星和它的两颗卫星,老者还免费让我看了火星。

在中卫买东西,没有不抹零头的,这让在南方生活的我们感到既新鲜、又温暖,要知道,在长三角地区,哪怕零头是一毛钱摊主都会跟你要,等你翻遍了钱包和裤兜无奈地摊摊手,对方就定定地看着你,等着你拿出一张整钱,再甩给你一把钢镚儿。

二、为什么做公益

来中卫之前,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是什么力量把大家吸引到公益活动中来?

我曾想,也许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流落到一个孤岛上,就像美剧《迷失》(LOST)那样,只有团结互助,才能救人救己,所以,我们都选择了“同生独亡”(We live together, die alone.)

国外有一种“病夫利他”理论,认为很多自身健康有缺陷的人,更容易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所以更倾向于做出一些利他行为。典型的例子是古巴革命者切·格瓦拉,他由于从小就患有严重的哮喘病,发作起来常常游走于 生死边缘,因此,对战友对穷人的疾苦格外关心。每次行军打仗,他都主动为战友去背子弹袋,也常常分给别人自己的军粮。

然而,在中卫与“微笑行动”志愿者的过程中,我不能确定这个假设你是否成立。在志愿者之中,我看到了许许多多无忧无虑的面容,他们来到这里,并没有带着过去沉重的历史,也不是为了来寻找救赎。是纯良的本性向他们发出召唤,来分担唇腭裂患儿们的痛苦。在帮助这些患儿的过程中,他们得到了单纯的快乐,这快乐如同那些在沙滩上堆着城堡的儿童。

不止一位志愿者告诉我,做公益会上瘾。这种瘾就是一种把个体融入集体的渴望吧。它让我们每个人不再是孤岛,也让丧钟不再为孤单的个体而鸣。

卓玛是“微笑行动”下一站玉树的联络人。为了让高原牧区更多的唇腭裂患者们得到这个福音,她使用了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传播手段:利用庙会、学校放学等人群聚集的机会,发送“微笑行动”的宣传单。

跟孩子们打交道是卓玛最擅长的,因为她曾经做过数学和藏语老师。然而,一次因公意外,让她告别了热爱的三尺讲台。那一年,身为班主任的她带领孩子们出去游玩,由于山势陡峭,她生怕出一点意外,全部注意力都在欢呼雀跃爬山的孩子们身上,结果自己一不小心踏空,摔下山坡,右臂受伤。在送医就诊时,由于当地医疗条件较差,造成右臂多处组织不可逆转的损伤。直到今天,她的右臂不敢用力,行动受阻,每到下雨阴天,则疼痛难受。有鉴于此,卓玛不得不忍痛告别了一线教学岗位,转而在学校担任一些行政工作。

谈及往事,卓玛不怨天、不尤人,把这一切看得像高原上的草青草枯、花开花落一样自然。

在“微笑行动”走进中卫的这一站,她负责把患者护送到手术室,她用恳切的话语和温和的微笑,安慰着焦虑的患儿和家属。只有亲身经过了伤病折磨的人,才能护送患者经过黑暗的幽谷,抵达可安歇的水边。

这就是卓玛,她像高原上的天风,吹来吹去,谁也不知道她的方向,但是哪里有孩子们的需要,她就出现在那个地方。

她为什么来微笑行动?难道不是为了忘掉那些私人的恶梦吗?

这样的问题,只能留待合适的机会再问。

三、怎么帮他们

thumb_IMG_1833_1024

今天有位志愿者给我讲了一个亲历的悲伤的故事。由于对于病情较严重的唇腭裂患儿要进行全身麻醉,而全麻对患儿体重有着严格的要求。有一位家长带来的患儿,体重称了两次都不达标。他说要带孩子去一下卫生间,等回来的时候,他要求为孩子重新称重。这次一称,重量增加了500多克,居然达标了。这位志愿者非常奇怪,就告诉了医生,撩开患儿的衣服一看,里面塞满了重物。志愿者的眼睛湿润了。

患儿的家长央求道:“我们来一次不容易,就给我们做了吧。”医生向他耐心解释了如果体重不达标全麻对于儿童的危险性,并且为他专门咨询了儿童营养专家,告诉他如何让患儿先增强营养,等到下一次再来中卫的时候,一定会给这个孩子做。

谁不想多帮助一个孩子?然而,医学是由严格的理性所组成的学科,在冰冷的数据面前,谁也没有办法。

今天微笑病房还发生了一件事。一位少女,由父母陪伴而来,就在即将走进手术室的时候,他们忽然要选择放弃手术。问起原因,是因为少女的父母觉得,这次只能修复一侧嘴唇,不能修复鼻子,做不做意义不大。

“微笑行动”的医护协调汤黎敏医生还有在场的志愿者们对其进行了耐心的劝导。虽然修复单侧嘴唇,不能根治患者的问题,但是至少能让她更漂亮一些呀。鼻子修复整形是一个大工程,可以将来有了钱、条件成熟的时候,慢慢地做,但是放着眼前大好的手术机会不利用,下次就很难遇到这些国内顶尖的专家了。

经过大家好说歹说,少女的父母同意继续让女儿做手术。大家看到,少女白璧微瑕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

那一刻,作为志愿者,我觉得生命真的活出了片刻的意义。

四、为什么善念很重要

关于人类社会的发展,有着各色各样的理论。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认为,推动人类进步的不是物质,而是人的观念和思想。

一个思想一旦形成,就成为独立于政治、经济环境的力量,它像风中的种子,按照自己的意思飘荡,落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合适的土壤、水分和阳光,它就开始生长,长成什么,连当初散布这种思想的人都没有想到。

在我看来,“微笑行动”救助的人群再多,也无法覆盖国内所有贫困地区的患儿。但是,韩凯医生和林静医师在26年前发起的这个公益活动的最大意义在于,传达了一种善念。而这种善念通过传播所迸发的力量是难以估量的。

“微笑行动”每到一个地方,受益者不仅仅是唇腭裂患者及其家属,还有那些当地的志愿者,当地的医护人员,甚至是不相关的旁观者。因为大家惊奇地发现,原来医患关系可以如此地和谐,原来病人可以得到温柔的接待,原来病房可以充满微笑,原来世界可以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不仅如此,“微笑行动”这样的慈善行动超越了一切纷争和对立,为和平播撒下未来的种子。

仇恨能留下种子的地方,善良当然也能!

想象一个世界, 没有痛苦孤绝, 人们诗意安居, 只为和平而活。 你笑我痴人说梦, 可痴人不止我一个。 那么请你也加入进来吧, 让我们来改变这个世界。

5,059 total views, no views today

世上少了一个担忧的孩子,多了一个美丽的母亲

Saturday, June 4th, 2016

梁菊梅的家并不好找,尽管开车的志愿者“雷锋哥”是对青海非常熟稔的本地人,但也开了好几段弯路,问了四、五个行人,才在一排排白杨整齐值守的小村落里找到了她。她家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整齐的农家院落里,一条狗紧张地吠着,它似乎已经感觉到主人马上要出远门了。

陪同梁菊梅一同上路的是她的二女儿,为了督促母亲去参加“微笑行动”,她特意从内蒙火速赶了回来,匆忙中甚至没带手机,或许这就是杜甫诗里说的“漫卷诗书喜欲狂”吧。

要不是女儿的力劝,53岁的梁菊梅是无论如何不肯去报名参加“微笑行动”的。9岁那年,她在青铜峡市的医院做过一次唇腭裂手术,但是由于技术原因以及后续整形没有跟上,她的嘴型依然有些畸形。结婚后,为了养育三个子女,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容貌,只知道整日在田间地头劳作。2016年,当“微笑行动”来到宁夏中卫的消息通过镇卫生院通知到她本人的时候,她还十分犹豫。“自己年纪这么大了,接受手术还有意义吗?”“亲戚和乡邻会怎么想?会不会笑话自己?”关键是对于第一次手术失败的伤痛回忆,还萦绕在她的脑海。“如果挨了刀、受了疼,效果还不好,那不更划不来吗?”

一路上,除了女儿在一旁宽慰之外,随行的志愿者也用专业的知识、通俗的语言耐心地劝导着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微笑行动”的福音不仅仅带给孩子们,也带给成年人和老年人。“我们曾为69岁的老人做过唇腭裂手术,跟这位老人家比起来,您实在太年轻了。”志愿者的一席话,让梁菊梅偷偷抿着嘴笑起来。

前往中卫的旅途并不顺利,路上一辆运奶车翻倒在路旁,堵住了道路,一车牛奶都洒到了地上。梁菊梅和女儿悄悄说:“这得浪费多少钱?看来,干哪一行也不容易。”

梁菊梅感慨是有原因的。她和丈夫有17、8亩责任田,加上承包来的流转地,全家共种了近80亩耕地。主要种植水稻、麦子和玉米。她感叹粮食卖不出好价钱,玉米的价格才0.8元一斤,而农药化肥的价格却天天在涨。

本来她的丈夫也要陪她去中卫,但是由于最近要抢水浇地,根本不敢离开村子。庄稼不收年年种,作为农民,他们只知道种地是自己的本分。

对于来自杭州的韩凯医生来说,他的本分就是把健康和微笑带给唇腭裂患者。26年来,他与林静医师共同发起的“微笑行动”,已经为3万多名与梁菊梅类似的唇腭裂患者免费做了手术。大医精诚,大爱无疆,对于贫困地区的唇腭裂患者来说,他们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天使不仅存在,而且就在身边。

载着梁菊梅的志愿者车辆马上要到中卫了。趁着母亲睡着的工夫,她女儿告诉志愿者一些小秘密:原来,母亲的嘴部畸形在他们家是天字第一号禁忌,如果谁不小心提了,就会让母亲觉得受到了歧视和羞辱。这么多年以来,大家都习惯了假装一切都正常,假装唇腭裂不存在。固然,子不嫌母丑,大家对母亲的容貌已经习惯了,可是遇到有外人在的场合,大家才忽然明白什么是冰冷的现实。有些东西,无论怎样避讳和隐藏,都一直在那儿。

她女儿坦陈,这几年兄弟姊妹都已成家立业,如果让母亲自费做这个手术,大家凑一凑,也能掏得起这钱。但是,如果没有“微笑行动”这一外力推动,家里谁也不敢提议让母亲去做手术。是“微笑行动”让全家人坦然面对唇腭裂这个恶梦的。

2016年6月1日,梁菊梅顺利通过了“微笑行动”的筛查。

2016年6月2日下午,梁菊梅成功接受了唇腭裂手术。

她的丈夫第一时间打来电话,问女儿手术的情况,并且要跟妻子通话。女儿教训了他两句,说妈妈全麻还没有完全清醒呢。电话那端传来憨厚的笑声,这笑声融化了西北汉子心头的冰雪,像一股清泉流进这户农家。

窗外,一场新雨之后,绿荫如盖,鲜花欲燃,朗朗大美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白云。病房里患者家属一个清浅的微笑,让空气都跟着摇晃起来。

毫无疑问,世界上少了一个担忧的孩子,同时多了一个更美丽的母亲。

5,985 total views, no views today

浙话《谁主沉浮》观后

Thursday, May 26th, 2016

昨晚看了浙江话剧团演出的《谁主沉浮》(孟冰编剧、宫晓东导演)第一百场演出。本剧反映中共一大建党的故事,是党史版的《中国合伙人》。

虽是红色题材,但融入了布莱希特叙事剧、百老汇音乐剧的元素,在115分钟里,愣是把从望志路到南湖,从1921到当代的历史给讲述了一遍。其中不乏反思与反讽的痕迹,只不过经过一遍遍“84消毒水”的处理,只能靠观者自己去联想。

《谁主沉浮》以摇滚开场,以摇滚结束,明显借鉴了1971年音乐剧《耶稣基督:超级明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摇滚歌剧的表现形式和主题。两者都是用最反传统的形式表现宏大/神圣主题,都直面信仰与背叛的对立(《谁》的主角是毛泽东vs张国焘,《耶》的主角是耶稣vs犹大)。演出后与扮演毛泽东、李汉俊的演员张康南、李钺交流,确认了看戏时一些判断。他们说在演这些人物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伟人,只是“想改变中国的一介书生”。这让我想起《耶》剧作者Tim Rice说的一句话:“我们并不把基督当成是上帝,而是单纯地当成在对的时间(right time)、对的地点(right place)出现的对的人(right man)。”

关于《谁主沉浮》里李汉俊的一句台词的商榷。

李汉俊说:“我们是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这句话由他说出是别具匠心的,因为李汉俊精通外语,帮陈望道校订过第一个《共产党宣言》完成译本的译文。可是在那个译本里“幽灵”是翻译成“怪物”的。后来这个词分别被翻译成“精灵”(陈痩石 1943),“魔怪”“巨影”(成仿吾 1938)。直到1943年博古才译成“幽灵”,1974年成仿吾被毛泽东钦点校正马列著作,也翻译成“幽灵”。鉴于李汉俊1927年被处决,如果较真的话,他的台词不应出现“幽灵”,而应是:“我们是怪物,这怪物就是共产主义。”

5,399 total views, no views today

Pages: 1 2 3 4 5 6 7 8 9 10 ... 397 398 3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