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写作’ Category

世上少了一个担忧的孩子,多了一个美丽的母亲

Saturday, June 4th, 2016

梁菊梅的家并不好找,尽管开车的志愿者“雷锋哥”是对青海非常熟稔的本地人,但也开了好几段弯路,问了四、五个行人,才在一排排白杨整齐值守的小村落里找到了她。她家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整齐的农家院落里,一条狗紧张地吠着,它似乎已经感觉到主人马上要出远门了。

陪同梁菊梅一同上路的是她的二女儿,为了督促母亲去参加“微笑行动”,她特意从内蒙火速赶了回来,匆忙中甚至没带手机,或许这就是杜甫诗里说的“漫卷诗书喜欲狂”吧。

要不是女儿的力劝,53岁的梁菊梅是无论如何不肯去报名参加“微笑行动”的。9岁那年,她在青铜峡市的医院做过一次唇腭裂手术,但是由于技术原因以及后续整形没有跟上,她的嘴型依然有些畸形。结婚后,为了养育三个子女,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容貌,只知道整日在田间地头劳作。2016年,当“微笑行动”来到宁夏中卫的消息通过镇卫生院通知到她本人的时候,她还十分犹豫。“自己年纪这么大了,接受手术还有意义吗?”“亲戚和乡邻会怎么想?会不会笑话自己?”关键是对于第一次手术失败的伤痛回忆,还萦绕在她的脑海。“如果挨了刀、受了疼,效果还不好,那不更划不来吗?”

一路上,除了女儿在一旁宽慰之外,随行的志愿者也用专业的知识、通俗的语言耐心地劝导着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微笑行动”的福音不仅仅带给孩子们,也带给成年人和老年人。“我们曾为69岁的老人做过唇腭裂手术,跟这位老人家比起来,您实在太年轻了。”志愿者的一席话,让梁菊梅偷偷抿着嘴笑起来。

前往中卫的旅途并不顺利,路上一辆运奶车翻倒在路旁,堵住了道路,一车牛奶都洒到了地上。梁菊梅和女儿悄悄说:“这得浪费多少钱?看来,干哪一行也不容易。”

梁菊梅感慨是有原因的。她和丈夫有17、8亩责任田,加上承包来的流转地,全家共种了近80亩耕地。主要种植水稻、麦子和玉米。她感叹粮食卖不出好价钱,玉米的价格才0.8元一斤,而农药化肥的价格却天天在涨。

本来她的丈夫也要陪她去中卫,但是由于最近要抢水浇地,根本不敢离开村子。庄稼不收年年种,作为农民,他们只知道种地是自己的本分。

对于来自杭州的韩凯医生来说,他的本分就是把健康和微笑带给唇腭裂患者。26年来,他与林静医师共同发起的“微笑行动”,已经为3万多名与梁菊梅类似的唇腭裂患者免费做了手术。大医精诚,大爱无疆,对于贫困地区的唇腭裂患者来说,他们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天使不仅存在,而且就在身边。

载着梁菊梅的志愿者车辆马上要到中卫了。趁着母亲睡着的工夫,她女儿告诉志愿者一些小秘密:原来,母亲的嘴部畸形在他们家是天字第一号禁忌,如果谁不小心提了,就会让母亲觉得受到了歧视和羞辱。这么多年以来,大家都习惯了假装一切都正常,假装唇腭裂不存在。固然,子不嫌母丑,大家对母亲的容貌已经习惯了,可是遇到有外人在的场合,大家才忽然明白什么是冰冷的现实。有些东西,无论怎样避讳和隐藏,都一直在那儿。

她女儿坦陈,这几年兄弟姊妹都已成家立业,如果让母亲自费做这个手术,大家凑一凑,也能掏得起这钱。但是,如果没有“微笑行动”这一外力推动,家里谁也不敢提议让母亲去做手术。是“微笑行动”让全家人坦然面对唇腭裂这个恶梦的。

2016年6月1日,梁菊梅顺利通过了“微笑行动”的筛查。

2016年6月2日下午,梁菊梅成功接受了唇腭裂手术。

她的丈夫第一时间打来电话,问女儿手术的情况,并且要跟妻子通话。女儿教训了他两句,说妈妈全麻还没有完全清醒呢。电话那端传来憨厚的笑声,这笑声融化了西北汉子心头的冰雪,像一股清泉流进这户农家。

窗外,一场新雨之后,绿荫如盖,鲜花欲燃,朗朗大美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白云。病房里患者家属一个清浅的微笑,让空气都跟着摇晃起来。

毫无疑问,世界上少了一个担忧的孩子,同时多了一个更美丽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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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话《谁主沉浮》观后

Thursday, May 26th, 2016

昨晚看了浙江话剧团演出的《谁主沉浮》(孟冰编剧、宫晓东导演)第一百场演出。本剧反映中共一大建党的故事,是党史版的《中国合伙人》。

虽是红色题材,但融入了布莱希特叙事剧、百老汇音乐剧的元素,在115分钟里,愣是把从望志路到南湖,从1921到当代的历史给讲述了一遍。其中不乏反思与反讽的痕迹,只不过经过一遍遍“84消毒水”的处理,只能靠观者自己去联想。

《谁主沉浮》以摇滚开场,以摇滚结束,明显借鉴了1971年音乐剧《耶稣基督:超级明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摇滚歌剧的表现形式和主题。两者都是用最反传统的形式表现宏大/神圣主题,都直面信仰与背叛的对立(《谁》的主角是毛泽东vs张国焘,《耶》的主角是耶稣vs犹大)。演出后与扮演毛泽东、李汉俊的演员张康南、李钺交流,确认了看戏时一些判断。他们说在演这些人物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伟人,只是“想改变中国的一介书生”。这让我想起《耶》剧作者Tim Rice说的一句话:“我们并不把基督当成是上帝,而是单纯地当成在对的时间(right time)、对的地点(right place)出现的对的人(right man)。”

关于《谁主沉浮》里李汉俊的一句台词的商榷。

李汉俊说:“我们是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这句话由他说出是别具匠心的,因为李汉俊精通外语,帮陈望道校订过第一个《共产党宣言》完成译本的译文。可是在那个译本里“幽灵”是翻译成“怪物”的。后来这个词分别被翻译成“精灵”(陈痩石 1943),“魔怪”“巨影”(成仿吾 1938)。直到1943年博古才译成“幽灵”,1974年成仿吾被毛泽东钦点校正马列著作,也翻译成“幽灵”。鉴于李汉俊1927年被处决,如果较真的话,他的台词不应出现“幽灵”,而应是:“我们是怪物,这怪物就是共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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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李世石的胜利让我喜极而泣

Tuesday, March 15th,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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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世石和阿尔法狗进行第四局比赛的时候,我正坐在剧场看立陶宛的一个剧团带来的《哈姆雷特》。票是十几天以前就定好的,不去太可惜,要不我就呆在家里看围棋比赛的直播了。

进了剧场,发现手机没有信号。剧场应该是安装了信号屏蔽器之类的设备,往好处想是为了让大家专心看戏,阴谋论一点是对演出的剧目缺少信心。幸亏我在入场之前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消息。

行至37手,李老师白棋被黄世仁阿尔法狗欺压得像喜儿一样。李老师,不要温顺地走进黑夜,要对死去的光线暴怒暴怒啊!

演出开始了,这是我看到的最阴郁的一版《哈姆雷特》。我的心情也是压抑的,围棋人机大战前三局人类的失败对我打击很大。我下棋水平虽然不行,但是对于围棋一直有很深的情结。人类的游戏,我最喜欢两个,足球和围棋。它们一动一静,都是人生的隐喻。

舞台上鬼魂出现了,这是我在戏剧舞台上看过的最鬼影幢幢的场景。虽然哈姆雷特的独白用的是俄语,我也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爱恨情仇。

天上的所有天使天军,嗬,大地,嗬,还要让我加上地狱吗?

丹麦王子从鬼魂那里得知父亲是被叔叔谋杀的之后,发出这样的呐喊。

而眼下,另一场谋杀正在进行。以进步的名义,科技长驱直入地侵入曾被认为是人类智慧明珠的围棋领域。由谷歌收购的Deepmind公司研发的围棋程序Alphago,继战胜了欧洲冠军樊晖之后,又连续三盘战胜了这个星球上最能力战的围棋职业选手之一李世石。同一样的胜利,不一样的手段。三局比赛,阿狗奇招频出。第一局的108手打入,第二局37手五路肩冲,第三局抓住李世石在第15手的一个错误一路领先,显示出令人目瞪口呆的战斗力。

一时间,无论懂围棋不懂围棋的,懂计算机不懂计算机的,都开始谈论起人工智能与围棋,以及阿尔法狗的强大。有人说,阿尔法狗的棋力有十三段,也有说二十段的,还有人说,无论对手是几段,它总比对手高出一段。与阿尔法狗下棋,好比面对一面无形的墙,你走到哪儿,墙就延伸到哪儿,你爬多高,墙升得比你还高。

在一个叫知乎或者玄乎的网站上,有知道分子是这样评价阿狗的实力的:

在一个盲人的世界里,走迷宫是一种非常流行的游戏。人们用手指敲打墙面,通过回声判断出路。精于此技的人在比赛中总能占到巨大的优势,他们被称为大师。一天,一个明眼人来到了这个闭塞的世界……

“你为什么会判断出口在那个方向?” “因为我看到了啊……”

连国内一些围棋界人士,也开始跟着一起神话阿尔法狗,长AI的志气,灭人智的威风。全然忘记了,这五番棋的比赛,关乎的恰恰是他们职业的前途。一旦人工智能真的把人类棋手远远抛在身后,那么很多把自己孩子送到围棋道场的家长,就会把孩子领出来送进隔壁的少年编程班。围棋棋士,这个由黄龙士、秀策、吴清源、木谷实、藤泽秀行、大竹英雄、武宫正树、坂田荣男、赵治勋、曹薰铉、李昌镐、聂卫平、李世石们捍卫的职业称号,就此褪去光环,沦落为二流游戏。

虽说是,谷歌是一个以不作恶为口号的公司,虽说是,谷歌搜索引擎比百度、搜狗更值得信赖,虽说是,人工智能的成功以后可以用在医疗等领域反过来服务人类,虽说是,科技的进步会让全人类都能均沾……但是,作为一个怀疑论者,我对这样说辞有着天然的不信任。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如果没有斗争,资本家们是一寸也不会退让的……算了,我知道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肯定会被指责为异类,那干脆引用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德国作家海因里希·伯尔《假如没有马克思》中的原话吧。

没有马克思的理论,没有马克思为未来斗争所制定的路线,几乎不可能取得任何的社会进步。后代人享受这些社会进步心安理得,想也不去想一想马克思的事业、马克思的生活。女售货员没有马克思是不可想象的。女售货员没有马克思,至今还得为其八小时工作制,为其自由的下午,也许也为其自由的礼拜天,为其在工作时间偶尔坐坐的权利而斗争。

我从不怀疑人工智能哪怕是全面获胜的那一天,人类也是最终的掌控者和受益者,问题在于:哪一部分人类?

就像装配线上用上机器人,大老板不会把省下的钱发给工人,让他们去提高自己,相反会把工人辞退一样。人工智能得势的那一天就是普通脑力劳动者们下岗的那一日。办公室文员会被文件狗所取代,财务会计会被记账狗所取代,编辑记者会由采编狗来接任,就连编剧地位也将不保,在东拼西抄方面,人工智能可比那些被告上法庭的编剧们强大得多。

也许他们描述得没错,人工智能会被应用到医疗领域,教育领域,行政管理领域,甚至司法领域,但那又怎样?它改变不了看病难、上学难的窘境,也不会让树懒一样动作缓慢的公务人员改变工作态度,也不会让故意撞飞违法变道车的司机受到戒饬和惩罚。

相反,随着人工智能的凯歌高奏,对科学迷信般的崇拜就会成为压倒性的主流话语。人的价值,人的尊严,人的高贵,会被对机器的讴歌与膜拜所代替。

舞台上哈姆雷特正在朗诵他关于人类的礼赞,用俄语。虽然听不清他讲什么,但我在心里,自动把他的话转换成母语:

何等的杰作,啊,人!论理性,是何等地高贵!论天赋,是何等地无穷!那形象,那动作,臻于完美,配受敬仰!行为就像天使,悟性就像神明!天地之大美,万物之精灵。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我迫不及待地走出剧场,找到一个有4G信号的地方,了解战况。当我看到评论说李世石走出第78手的妙手,逼得阿尔法狗一路发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给我老婆发了微信,分享这一喜悦。我们一家人都坚定地站在人类一方,我四岁的儿子口口声声要打败阿尔法狗,并且让我们把阿尔法狗的名字写在他的脚心上,一路踩下去。棋局还没有结束,我赶紧截了一张图回到剧场,坐回到没有网络的剧场,我看着棋谱的截图,快速点目,发现李世石的白棋盘面领先12目以上。我的心欢喜,我的灵欢唱,在黑暗中,眼泪竟然扑簌簌流了下来。

台上的《哈姆雷特》正进入尾声,这是我看过的最奇特的哈姆雷特,把奥菲利亚的淹死、奥菲利亚的葬礼、哈姆雷特与莱欧提斯的决斗、王后、篡位国王、哈姆雷特的死全放到了同一场。

当哈姆雷特倒地,他的好友赫拉旭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台词:

剩下的全是,寂静。

The rest is silence.

我知道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人机大战,第四局虽然李世石暂时胜利,但面对抹了毒的剑刃,他倒在疯子们的手下也是迟早的事。程序员和工程师不甘心失败,BUG会被修复,更多的棋手会转投谷歌阿尔法狗的阵营,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决斗,无论如何,这一刻让我们为李世石欢呼。他用信念和坚韧的意志,击穿了阿尔法狗不可战胜的神话,也让知乎大神们的预言变成可笑的呓语,一记耳光打在企图扮演上帝人的脸上。

对于我这样一个中年人,一个小人物来说,见证了这次胜利,就增添了一丝对命运说不的勇气。

我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剩下的全是,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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