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谈写作

October 6th, 2017

翻译:王佩

原文:Kazuo Ishiguro on Writing | Mental Wilderness

问:你哪儿来的idea?(注:idea可以译成“想法、主意、点子、创意”,都不尽精确,所以不译)

答:我说不准,每次创作过程都有细微的变化。项目的开头对我最重要。至于何时写下书里的第一行字,每个作家都不同,有文思泉涌型的,也有埋头规划型的。我动笔前要对故事有充分了解。这个阶段,我记笔记,试驾各种想法,选角一样实验不同的叙述角度–找对叙述者很重要。

我的idea是从主题和问题中来的,不一定非得经过大脑,走心也行。我思考的是故事的前提(premise)。比如说:当你到了一定的年纪,忽然发现自己的生命都浪费了,这会是一种什么感受?通过这种体验,很容易收获很多idea.

我发现容易被那些曲径通幽、发人深省的主题所吸引,这促使我刨根问底。我会用过一句话总结,直达本质。

我需要找到边界在哪儿。我年轻时,经历过大杂烩阶段,啥都敢写。过一阵子,你就能找到下面两者的区别:你写的很高兴,但只湿了半只鞋的;你一个猛子扎下去,找到意义的。

问:作品深度哪里来?场景设置还是人物?

答:设置我不在意。我的第一本书刚开始场景选在Cornwall,后来挪到了长崎。我觉得吧,我讲的故事本质是抽象的,不靠场景设置。这都是机巧,我只有在最后一幕才费心找场景,为了讲故事的需要。

问:你是否需要一群人物来推动故事进程?

答:我以前经常搜肠刮肚构思人物,努力使他们有别于芸芸众生。后来我认识到应该聚焦人物关系,那样人物性格会自然发展。

关系应当自然,应当是货真价实的人间戏剧。我对人物关系停滞不前的故事,总有些疑虑。

问问自己:什么关系才有趣?这关系是否构成一个旅程?是标准的、老套的、还是深刻的、巧妙的、令人拍案惊奇的?

问:你怎样构思故事?

答:我坐在书房里,四周满是笔记,上面列出所有可能的关系和情境。写非小说的时候,作者动笔前会做大量研究。我也一样,不过我的研究不是在图书馆里,也不是通过采访。我研究脑海里的世界、人物、关系、设置。究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还是一个移动的舞台,以何种方式呈现?

问:你写手稿的过程是怎样的?

答:我先用钢笔写,不怕字迹潦草。不在乎风格,唯一目标是赶紧把idea给挤出来,克服完美主义。我写得又快又密集。idea变来变去,如果我觉得人物这样更好,就马上掉头,全速前进。我写30–40页就停下来。第一稿兼职是一团乱麻。

接着我进入一个我闺女称为“蓄势待发”的过程。我看着一团乱麻,把它们分成不是一个个的段落,而是一个个的idea。这跟演员在排练时用的技巧一样:他们把本子分成一个个“瞬间”。

我给idea编号,比如1–23,接着用一个句子总结每个idea发生了什么,试着去产生一张流程图。

我不是遣词造句的好手。我的笔力存在于改稿之中。我从故事中撤退,以审视整体,看着那些编号的点,让观念形成,看看哪些是原创的哪些不是,考虑故事进程和分叉。接着重写一稿,如此重复3到4次,直到我对这30页满意为止。

接着,我又去攻克另外30页。我每次只攻一个单元,也就是30页,因为第二单元的30页,以前面的单元为基础。如果我一次性规划出蓝图,我害怕会有结构上的弱点。(当然也有项目需要一次性规划完成,比如《别让我走》)

问:这个过程中,你最享受什么?

答:“蓄势待发”呗。你感觉自己像神明一样,从高处俯视着这蹩脚的作者……不过,这个给了我安全感。我可以用20行把故事的核写出来。这可以让我把心思用在手稿上。

问:你需要自律吗?你是强迫自己写作,还是以写为享受?

答:不是享受,但我一直坚持下来了。我不是每天都写,这取决于项目的进展。对于粗稿来说,如果写得太久,反而降低效率。如果我每天写超过5–6页,随后的工作质量就会下降,如果我不“蓄势”,我就不知所措了。写作还是要保持一定的水准。就像爵士乐手,演奏到高潮,就该撤了。总有更有产出效率的事或者管理性的事务等着你去做。

后面的修改稿,我会花更长的时间,因为这个阶段不会才思枯竭。

一切都建立在写作过程的早期阶段。选项目要当心,跟结婚一样的道理,你得先验人。是以个人经验为基础,还是拉开一段距离,还是写类型小说,都因人而异。总之,不要轻看需要创意的项目。

观众提问

一、你喜欢的作家是谁?你写作的时候效法他们吗?

答:我偷师的作家,未必是我喜欢的。我从普鲁斯特学到了故事可以非线性展开,你可以探求记忆,一个场景触发另一个场景,未必跟情节有关。这给了我抽象派画家一样的自由。从海明威哪里,我学到了对话之间的弦外之音。我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超级粉,但没怎么影响到我的写作风格。

二、你喜欢写历史题材吗?

年少轻狂时,我无知无畏,觉得只要肯研究,我能指哪儿打哪儿,想用什么视角写就用什么视角写。变老后,我变得小心翼翼,深怕别人指着鼻子骂我写的有硬伤,或者侮辱他们的智商。小说家的通行证也有失效的地方,要尊重历史,尊重时事。小说在我心中至高无上,我怕自己丧失纯真。小心为妙,小说如果本身内容没有干货,可以往历史场景里加入一些骇人听闻的暴行成分,让其看上去像那么回事。(感谢Christie 和 清风Kaylin,指正最后一句译文。)

三、【观众最后问了一个关于小说 The Unconsoled的问题,太具体,有剧透,就不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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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一切经书都被焚毁–写在好中文的样子第一期结束前18日

September 27th, 2017

距离好中文的样子第一期结束还有 18 天,我在班上跟大家一起做了一个严肃的游戏。这个游戏是:

假如有一天,出现了一个超级 AI,它是一 个独裁者,它把世界上所有的经书,无论是圣 经,塔木德,道德经,心经,论语……一 起烧光。

那么结果会怎么样?

得出的结论是:即使全世界的经书都被焚毁,那么 剩下的人类,也会凭着记忆、灵感,把这些经书 重新写出来。有的甚至青出于蓝。

那今天就是所有经书被毁的第一天,让我们一起 重建人类文明吧。我们先从难度最小的开始,首 先让我们重写最短的《心经》。

我们大家一人一句,用自己的话,还原了《心经》,《道德经》,开始重启人类文明。

接着有人说:

要有光。

于是就有了光。

自2017年1月开始到9月底,好中文的样子已经进行了 33 节课,在这 10 个月的时间,虽然没有统计,我写下了大约 50 万字 的讲稿和交流笔记。这50万字的好中文训练中,我是受益最大的 人。我学到了什么?一句话:

西学为体,国学为用。

这是好中文的最基本的一点,出于信仰和所受的 教育,我把西方的经典列为正典,中国自己的东西,是副典。如果没有母语中文,我们就没有表 达的工具。 用挖煤的术语来说,西学是主井,直通煤层;国 学是副井,把人物料运到那儿。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所以,在我的历次演讲之中,大家发现,我更强 调的是,写作的思想,文体/风格,对于遣词造句并不在意。

尤其是博大精深的古文,我们能绕开就绕开。这 也是中国百年以来,走的一条现代化捷径。

如果从文字学和古文入手,首先本人功力不够, 其次大部分人恐怕无法消受。

汉字有多少?《康熙字典》收了 42174 个字,大 部分都是毫无意义的死文字。说到所用的不同汉 字 量,《四书》一共用了 2317 个,《诗经》 2839 个。李白,3560 个。杜甫,4350 个。韩 愈,也是 4350 个。白居易,4600 个。《文选》 也不过用了 7000 个字。

如果搞清楚每个字的字义,并且用在我们的写作 中,那么对于作者和读者都是一种折磨。

中文是一个不断演进,自我更生的语言。

汉字就像魔方,变化无穷,只要按照一定规则组 合,就足以应对外部世界的变化。

简体中文系统支持 GB2312–80 共有 6763 个字, 对于现代人来说,不需要读四书五经,不需要超 过中学生语文课本之外的古诗文,就应当对汉语 应付自如,写出明白晓畅、高雅简洁的好中文。 最重要的是思维方式的更新。

因此我们讲述了风格的感觉,讲述了古典文体, 讲述了知情的魔咒,讲述了亚里士多德和莎士比 亚,讲述了圣经,还有共产党宣言。为的是让大家自己 去训练作家之耳,找到风格感,文体感。

在讲述这些主课的同时,我们主要用西方认知科学的方法,来训练大家的思维。

在@057Zo ̤̮ o ̤̮ m.ོQuiet 和@叶猛犸–089 等诸君的 协理下,我们通过日常交流,讲述了柳比歇夫, 阿西莫夫,纳博科夫(三夫),积极心理学,心 流理论,编程思维…… 所以,与其说好中文是写作课,不如说是思维 课,认知课,心理课。我们还特意强调了 STEM 教育,提出,若想学好语文,首先得学好数学。

我们讲到了未来简史,我们讲了时间源头,我们 讲了如何成为一个厉害的人,以及如何成为一个 不计利害的人。

我们讲了勇猛精进,我们说了理想主义,为了未 来的黑暗时代,我们讲了苦难之书,开列了凛冬 书单,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家记住,西学才是 实学,国学只能用来辅助。

只依靠中国的传统的东西,我们只能原地打转。 而一旦有了西学的基础,所有国学的精华都变得 熠熠生辉。这是一个基本的立场文体。 用西方的基础信仰和价值体系,来解读东方社 会。那么我们就能看透中国 Matrix 的真相。

欢迎来到真实的沙漠,这沙漠就是好中文。

大家本来都可以陶醉在 matrix 的子曰诗云之中。 不幸被好中文的钟声敲醒。

我们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时代,一个人的力量是 抵挡不住的,但是借助背后强大的西方文明,我 们就能抵挡这些黑暗。在洗脑的时代,反洗脑。 在愚弱的时代,保持智慧与刚强。

起初,神创造天地。

太初有道。 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万物皆有定时。

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我逃出来向你报信。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

所有这些字句,都是中文里以前没有的,借助传 教士的伟力,这些话通过白话,传到了华夏,开 启了一扇扇通向光明的窗。

我并不指望大家都相信这本经书里的话,甚至不 指望大家读完读懂它,但是请大家相信,牛顿之 所以去探索天体的奥秘,他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发 展生产力。 在星空之上,更有星空。在光明之上,有更大的 光明。

请大家记住这些 Isaac 以撒的名字。那个被献祭 又活下来的以撒。那个以撒-牛顿。还有一个叫 以撒-毛的主张共享主义的人。

没有狂野的梦想,没有比情欲比爱情更火热的激 情,人类将无所作为。如果不是有那么多科幻作 家的想象,哪有人类现在探索宇宙、发展 ai 的实 践?

中国人啊,你不可以没有狂热的梦想。你不可以 这么实际,这么功利。

我不想说我们自古以来,我们的任何自古以来, 只有在西学的参照系下,才有新的意义。 我希望大家都成一个换了西学 cpu 的人。我希望 大家重新审视我们传统的文化,伦理,道德。

圣经上说,人要离开父母,结为一体。这就是家 庭的核心和起源。人类社会的伦理核心是一男一 女,组成一个家庭,而不是什么孝。所以,配偶 的地位永远高过于父母。

站在这个高度读儒家经典,你才能明白它究竟要 说什么。才能看穿几千年的大棋局。

先知一直在,只是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种声 音。但我们能够听得出来,这样的声音。

我们从马克思那里,听到了先知耶利米的声音。 我们从尤瓦尔-赫拉利那里,听到了拉比的声 音。我们从以撒牛顿那里,看到一个以撒、雅各 一样广阔的心灵。

这一些,都是我们的文化所欠缺的。无论好中文 以后还在不在,希望留下一点点火苗。你们才是 世界的未来。

你们来自厂矿,工地,机关,写字楼,学校,田 野,从萨玛利亚直到地极,都有你们的身影。而 我不过是一个盗火者,我所说的什么,我真的都记不住了。

我觉得我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是:我寻觅真理,真理必让我得自由。答案并不在风中飘荡,答案早已落进土壤。正如我们 所看的,所读的,所听的。

好中文,大语文,我的美丽汉语,我的美丽人 生。

汉语是我们的宿命,我们的山寨,我们的避难 所,又是我们的高台。

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

白天太阳不会伤你,夜晚月亮不会害你。

你必像一棵树,种在溪水边。

我坚信: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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