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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情的魔咒

Sunday, February 5th, 2017

知情的魔咒(the curse of knowledge),指的是一个人对某件事情知情,而别人不知情,但是这个知情的人,想当然地认为别人知道的跟自己一样多,从而没有利用这些知识和信息来获得利益。

这个概念并不是语言学家的首创,它来自于经济学。但是语言学家平克用它来解释了一个现象,为什么很多文章那么难懂。

文章写得晦涩难懂的主要原因是:你难以想象,你所知道的事情,在不知道的人看来,是什么样子。

一直以来有一种说法,说很多文章之所以写得难懂,是作者为了故意装神弄鬼。实际上这是一种以讹传讹。其实,学者们,没什么要隐瞒,也不需要哗众取宠。他们都是脚踏实地的人,但这难以改变一个事实,他们文章很烂。

这是为什么呢?平克认为,这是因为他们遭遇了知情的魔咒。

知情的魔咒,或者“知识的诅咒”指的是:你难以想象,你所知道的事情,在不知道的人看来,是什么样子。这个术语由经济学家发明,用来帮助解释,为什么一个人明明掌握了对手所不知道的信息,却没有在做生意时更狡猾一点。例如,二手车经销商本可以以次充好,因为客户根本无法分辨,但是他却没有那样做,因为他觉得,顾客具有跟他一样的专业知识。

知情的魔咒是一个心理学现象,在儿童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如果家里有孩子的话,你会知道,孩子很好骗。他们天真地以为,自己知道的东西,别人一样知道。(比如糖果藏在哪里。等人类长大之后,本质上还是有这个毛病。人们总是认为,别人知道的跟自己一样多。

成人在评估他人的知识与技能时,特别容易陷入魔咒。一个学生学会了几个生僻字,他会认为其他学生也知道。

所以,你对一样东西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忘记它当初学起来有多难。

平克说:

为什么好人写出烂文章?知情的魔咒是最佳且唯一的解释。作者不明白,他的读者们并不知道他所掌握的知识,也不熟悉他专业内的术语,不能领悟她觉得简单得不值一提的推导步骤。

阅读新闻尤其是财经新闻有一种感觉,越来越看不懂了。当经济学者翻译“量化宽松”的时候,就没考虑大家有没有看得懂。以前政治经济学术语的翻译,虽然也有一些专有名词,都可以让人合理地望文生义,大差不差,猜个八九不离十。例如:剩余价值,扩大再生产,包括“异化”,都能让哪怕一点经济学基础都没有的人看明白个大概。可是现在的M2,CDS,次贷,却让人很难看明白。可以说,作者陷入了知情的魔咒。

除了知情的魔咒,清晰写作的路途上还有两只拦路虎。

第一只拦路虎叫语言的折叠(chunking),有人翻译成语块,我觉得还是翻译成折叠比较好懂。语言的折叠,主要是术语、缩略语和技术名词的使用。人类的每一种学问,无论是音乐、厨艺、体育、艺术、理论物理,都发展出一套行话,

语言的折叠是必要的,人类的大脑工作内存是非常小的。心理学家曾认为,这一能力大概在7项左右(加减2项),但是,后来的研究甚至降低了这种估算,今天,普遍认为这个数字接近于3或4。人之所以长5个指头不是平白无故的,大自然酝酿着无限的奥秘。

幸运的是,我们神奇大脑的可以用变通办法弥补了这一缺陷。我们可以把一些项目折叠起来,放到更大的容器里。

平克用例子来说明什么是“折叠术”

“折叠术”不仅是提高记忆力的小窍门,还是提升智力的生命线。我们在孩提时代,倘若看见甲把一块甜点给了乙,便记得这种行为叫做【给予】。乙得到甜点后,反过来给甲一根香蕉,我们便把这两种给予的行为合并理解为【交易】。如果甲用一根香蕉从乙手上换来一块硬币,我们把这种行为叫做【出售】,因为我们知道,甲可以用这块硬币再从丙的手里换回一块甜点。很多人一起购买和出售,便构成了【市场】。将许多市场行为集中起来,称为【经济】。现在,经济可以理解为一个响应中央银行行动的实体,我们称之为【货币政策】。有一种货币政策,包含中央银行发行很多货币,以购买私有资产,我们称之为【量化宽松】。

正是这些折叠的术语和概念,撑了我们知识的大厦。但也正是这些折叠,让我们误以为别人也明白这些折叠是什么。

下面这些词汇,已经扫进了历史档案。所以现在的人,肯定不知所以了。

1【实现四化】

2【五讲四美三热爱】

但是新的折叠不断被制造出来。现在很多地方政府,自己也胡乱折叠,在文件里,报纸上,墙壁上,写一些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缩写。比如:“三横一纵”“五水共治”,这也是一个不好的例子。

第二只拦路虎叫功能定势(functional fixity或functional fixedness)。因为人们对某个物品的功能形成了固定看法,而忘记了它自然的样子。

如果你把功能定势与词语折叠结合在一起,就会激发起知情的魔咒,这能解释为什么专家们使用如此之多的术语、抽象词汇、元概念以及稀奇古怪的名词。他们并不是存心想迷惑谁,那只是他们的思维方式罢了。

然而,我们人类本质上不是概念动物,而是视觉动物。我们人类,三分之一的大脑贡献给了视觉,其余分配给了触觉、听觉、运动和空间感。对于我们来说,从“我想我理解”到“我理解”,我们需要看到形象,并且感受到运动。

由于语言的功能定势作怪,我们已经越来越习惯用抽象的概念思考,用折叠过的语言思考,从而忘记了鲜活的形象,忘记了语言本来的样子。

请看下面的例句:

食物摄取方式和身体质量指数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

身体质量指数是食物摄取方式的函数。

换成平易语言:

吃得越多,变得越胖。

就这么简单。

但是不要谴责写“食物摄取方式和身体质量指数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的科研人员,因为他平常就是这么思考问题的,他满脑子都是相关性。也不要责备说“身体质量指数是食物摄取方式的函数”的程序员,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变量和函数。

那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思维。

怎样摆脱知情的魔咒?

很简单,把写好的东西,给你的同伴看。你请的评论者,甚至不必是你的目标读者,只要他们不是你本人就够了。

通过大家集思广益,就可以最大程度上消除知情的魔咒,语言的折叠,以及功能定势的思维模式。写出清晰晓畅,明白清楚的文章。

消除知情的魔咒,还有一个办法,把文稿给你自己看,最好是等到连自己都不熟悉了文章内容的时候再看。过一段时间,再看自己的文章,你会想:“我那时这么写是什么意思?”甚至自问:“谁写的这篇烂玩意?”如果那样,恭喜你,你已经开始摆脱了知情的魔咒。

摆脱了知情的魔咒,最后一招,是学学民间的智慧。

例如下面这幅标语:

水电工地标语

这样的语言,多么朴实,明白,清楚。一点都不折叠,一点都不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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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不需要天才,但需要找对方法

Saturday, February 4th, 2017

写作究竟需不需要天才?

这取决于你想写的是什么。如果写的是鸿篇巨制,例如长篇小说,史诗巨构,或者是诗歌,那天赋显然是需要的。如果写的只是散文、随笔、应用文、小品文、短篇小说、中篇小说,或者是电影剧本,甚至电视连续剧,那么可以通过努力和训练,达到合格以上的水平,而并不需要太多的天才。

自古以来,写作这件事被搞得很精致,也很神秘,有些过度精致,神秘得有点近乎巫术了。其原因是很多人相信,写作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好的,而是少数有禀赋的人的特权。所以,一部文学史,就是一部对天才的吹捧史,也是一部后辈永远在追赶但徒劳无功、最终不得不创新文体的历史。

实际果然如此吗?未必。天才固然是有的,但是训练却是必不可少的。

就拿莎士比亚来说,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天才,可了解他历史的人就会发现,他的天才更多是刻意训练的结果。莎翁组织了环球剧院,他每天面临的问题,跟每个上班族一样,就是如何赚钱养活剧团,养家糊口。为了吸引观众,戏剧必须好看,而好看在维多利亚时期的标准就是要有华美的文词,要在舞台上充分调动观众的想象力,要带给观众无法重复的观赏体验。为此,莎翁不是躲在家里,日复一日写剧本,而是在舞台上跟演员一起琢磨,什么样的剧情,什么样的台词,什么样的舞台调度,才能让闹嚷嚷的剧场安静下来,才能让今天来过的人不但不给差评,而且明天还带朋友来。这一切都是市场激励和淘汰的结果。

我去年参加了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翻译工作坊,在欧文导演的指导下,终于第一次看懂了莎翁戏剧。以前,看那些大段独白,不知所云,以为只不过是哈姆雷特王子、麦克白在台上抒情,展示剧作家段文采。经过欧文讲解才明白,原来这些独白段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试图说服观众。

而且,莎士比亚的台词都是自带舞台提示的,人物的喜怒哀乐,目光所指,都包含于台词之中。这些台词,不是莎士比亚在家苦思冥想写出来的,而是经过长期的舞台实践,一点点改出来的。这句不行,换一句,此路不通,换一条。没有市场的锤炼,没有长期的舞台经验,莎士比亚不会成为莎士比亚,他要么高居庙堂之上不接地气,要么像他同时期的别的剧团一样,演出一些神圣剧或世俗戏剧,但不会为俗世留下经典。

如果写作是可以学习的,那么什么样的学习方法效率最高?经过人们长期实践,至少有两种方法是行之有效的。

第一,是费曼方法,又称费曼技巧。

费曼(Feyman)是著名的物理学家,以绝顶聪明以及爱开玩笑而著称。实际上,费曼方法不是他提出来的,而是后人总结出来的。简单地说,费曼方法的精髓是,你真正掌握了一门知识的标志是能够给别人讲出来,如果你还不能讲授,说明根本没有真正掌握。敢说你懂相对论?好吧,用你自己的话,给我讲一遍吧。根据费曼方法,如果讲着讲着发现在一个概念上卡壳了,那就专攻这个概念,该查书查书,该学习教材学习教材。等所有的概念都通了,这个知识点的堡垒,你才算真正攻克了,可以向下一个目标发起进攻了。

第二,切片学习法

切片学习法,也叫马格南摄影学习法,都是我自己给取的名字。

切片学习法,就当一门知识,没有现成的有效的理论,需要从众多成品中自己总结的时候,就需要把众多的作品,进行切片归类,学习的时候,不是一个作品一个作品地学,而是一类切片一类切片地学。

我用学摄影的经验,加以举例说明。

马格南(Magnam)是总部在巴黎的世界上著名的摄影组织,布列松、马克吕布等人,都是这个组织的成员,其摄影代表了世界纪实摄影的最高水平。我在学习摄影的时候,曾经下载过一个马格南4000张照片的数据包,当时我突发奇想,这是多么现成又有效的摄影教材啊。

我马上把这些照片进行了分门别类,根据画面的构成,可以分为:

1 只有一个人的照片
2 有两个人的照片
3 有三个人的照片
4 有四个以上的照片
5 开会照片
6 冲突照片
7 ……

经过这样切片分析,我心里就有了一条条公式,当画面中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构图,两个人,又该怎样构图……当然,学了之后,要马上实践,而且不能贪多嚼不烂,一段时间,只能练习一二条公式。那一段时间,我天天拿着单反出去扫街,也不多拍,就做简单重复的练习。拍回来之后,就对照马格南的照片,看看自己拍得是好是坏,好在哪儿,坏在哪儿,应该怎么改进。

而国外很多教学都采取这种办法。根据我从一位在美国学习编剧的留学生那里得到的信息,美国的编剧课基本没有教材,尤其反对使用《故事》、《救猫咪》之类现成的编剧理论书。他们也不是让学生对着IMDB 250看成一个电影250,也很少整个电影来分析,但会截取某一场(scene)分析一下。

无独有偶,我参加的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翻译工作坊,也是用这种分析场景的方法,让大家开窍。而一个人的天眼一旦打开,就可以自己获取进步与生长的力量。

总结:

写作需要才华,但不需要特殊的天才。只要找对方法,多加练习,就可以掌握技巧,成为文字匠人(Wordsmith)。

尤其对于爱好写作的人来说,要记住写作的好处大大的。

写作可教可学,只要降低期望值,成为合格的作者,都不成问题。

费曼在致康涅狄格州的奚帕的信中说了一段话,可以跟大家共勉:

“如果你有任何才干,或任何工作吸引你,就全力去做吧,把整个人投进去,像一把刀直刺入到刀柄,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管可能碰到什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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