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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地乎斯文

Friday, May 22nd, 2009

自从白话文干掉了文言文,伊妹儿干掉了信件,短信又干掉了伊妹儿,传统书面语的交流方式已被送进坟墓,只剩下口水乱飞的口语表达。然而,口语有一个大毛病,过于直接,过于单一,面对中国人崎岖蜿蜒的思想错综复杂的关系时,立即显得捉襟见肘,力不从心。

就拿借钱催债来说吧,本来是世上最难启齿的几件事之一。如果写短信,大概会这么说:

“哥们,有一事相烦,我最近刚买了房车,资金有点周转不过来,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借给我XXXX元,三个月内奉还。”

可是,在以前,中国人互相借钱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人们一般会写一封信,去掉寒暄,信的主干往往这么写:

弟株守经年,迫于生计,订于三月下旬买舟过武林。是役也,一以希遇合于新交,一以呼将伯于旧雨。其如空囊羞涩,资斧缺如,真令设措无地。恃叨爱末,迳遣小价,敬叩台处,贷银百两,半为家用,半载行縢。如荷俯俞,年余奉偿,决无或爽。

看“迫于生计”、“空囊羞涩,资斧缺如”说得多么实在和真切。如今已几乎没有人承认因穷告贷,而是把自己包装得跟巴菲特一样,只是资金周转不灵,而不是生计陷于窘迫。另外,“决无或爽”这样的保证也已罕见,有的是轻如鸿毛的承诺。

万一到期之后,钱还不上怎么办呢?按照现在的方式,一般会发短信:

“不好意思,最近钱不凑手,如果你不急用的话,借你的钱能不能两个月以后再还?如果你急用,我就再别处筹款,以不耽误你使用为原则。”

而在郁郁斯文的时代,人们通常都会这样写信:

前蒙移挪,感戴奚穷。刻已及期,自应践诺,惟因某事出于意外,所费不赀,以致现状拮据,不能如约归赵。私哀焦悚,莫名可言。夙荷云情,可否请赐展两月,届时收得租款,即当子母请还。

别小看“私哀焦悚,莫名可言”这几个字,它表达了一种不便诉诸口语、但在内心确实存在的情感。如果翻译成现代口语,恐怕没几个人能说出口,谁会这么说:“我心中难过焦急恐惧,难以用语言表述。”这是叨请展期,还是要挟对方。

遇到欠钱不还的怎么办?我个人的经验是,债主顶多就是找个用钱的理由催促一下,很少有人责欠。因为那样很容易人财两空,债要不回来,朋友也没得做了。可是过去,人们会毫不客气地发一封委婉但不失严厉的催讨信。

弟与阁下交好有年,甚不欲以此区区者致生恶感,然屡次诱约,实已迹类迁延,岂不令人气短!兹特与君约再缓一月,以观后效。倘届时仍不践言,则是阁下有意愚弄故人,弟亦不任受矣。

即便是措辞如此严厉,末尾仍少不了“顺颂 台祉”几个字。

现代中国人失去的不仅仅是什么传统文化,一套语言系统,而是彻底失去了这种慷慨与优雅。白话文,让人们变得刀枪不入,脸皮比城墙拐角还要厚,因为再没有一种语言可以击中要害,让人们知道世上有四个字叫礼仪廉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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