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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February 23rd, 2009

一、

风像镰刀一样,洼里不见一个人。自从这里发现了油田,石油泄露得到处都是。不少农家就把沟渠中的石油拉回家,取暖生火,代替柴草。然而,油田离家有100多里,仅单程他就要推着小车,走一天一夜。

忙活了一天,总算把小车装满。然而天已经黑了,又累又困,赶路是不可能的,只有就地露宿。他和三哥在小车边躺下,把被子和棉袄都盖上,两人互相抱着各自的脚,三哥主动睡在上风向,这样可以为他抵挡一点严寒。即便如此,依然冻得哆嗦,醒一会睡一会,好不容易进入梦乡。他先是感到一种彻骨的凉,然后睁开眼睛,四处一片白茫茫,他和哥哥已经被雪给覆盖。因为白天出汗的缘故,棉袄已经冻得像铠甲一样坚硬,兄弟二人不得不用棍棒狠狠地打棉袄,直到它变软变潮。

而吃,不过是一口雪,一口冰疙瘩一样的窝头。有时候,连雪也没有,需要凿开冰,用手分开水面漂浮的石油,喝两口作呕的水。

那一年他14岁。

二、

那天,一个消息不胫而走,每个孩子都很兴奋。生产队中午饭要发窝头,新打下的高粱面做成的窝头。虽然每个社员都只有一个,但是对于长期吃糠菜的孩子们来说,至少尝上一口不再是很奢侈的梦想。因为,生产队里几乎每个成年劳力,都会把窝头至少带一半回家,分给自己的孩子们,有人甚至一口都不舍得吃,把把整个窝头都带回家。

从上午开始,他就悄悄地在高粱地边拔草。他知道,隔着一片青纱帐,父亲就和队里的社员们在那边干活。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高粱窝头的香味,拔草的速度就更快了。

等他到了地边,看见送饭的大伯已经挑着扁担离开,社员们又开始干活了。有的小朋友已经在香甜地啃着窝头,他远远地望着父亲,而对方却似乎没看到他,低头在干活。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已经把整个窝头全吃了,连一口都没给他留。

三、

那一夜他又失眠了,不过这次是幸福的失眠。白天,他接到了成绩单,考取了师范民办教师班。这意味着,他从此可以不再代课,不再受低人一等的待遇,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跳出农门,成为光荣的公办教师。

为了这一天,他一面教书,一面干农活,一面复习功课。村民们经常看到他,一边担着水,一边抽出一张小纸条在背诵。成绩公布,他考了第一名,好朋友们都来为他庆祝,甚至开了一瓶当时最高档的酒烟台“白兰地”。

突然,一声闷雷炸响,他被人揭发年龄超过规定两个月。

没人知道那些夜晚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第二年,政策规定的年龄放宽,他重新考了第一名,这一次没有白兰地庆祝,他到离家百里之外的学校上学去了。

四、

徭役这个词,并不只存在于历史课本里。至少到上个世纪90年代为止,农民每年都有免费劳动的义务,主要是修沟挖渠,当地人称“上河工”。

任务落到大高乡一对老夫妇头上,要挖一条5米长、一米深、1.5米宽的沟渠。也可以交钱雇人挖,但是老夫妇没钱,愁得一夜不睡。

第二天早晨,他们到工地上一看,自己分配的那段渠已经挖好了。

周围乡亲们告诉老夫妇,是新来的王副书记连夜帮他们挖的。

此时,他已经41岁。

五、

一听到火车汽笛声,他就下意识地打一个机灵。

那一年他送儿子上大学,临走给儿子买了一台录音机,并且留下了最后三张十元的钞票。回家的火车上,身上只剩下两块钱。一路,他站了60个小时,靠吃花生和胡萝卜,撑了下来。

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默默发誓,将来自己有孩子,一定要对他好,对他无条件地好。他做到了。

虽然代价是一次次的失望与心痛。

六、

他与本朝同龄,经历了国朝所有的风风雨雨。从一个农村少年,成为民办教师,然后仅仅靠着勤奋和能力,一步一步踏实地迈进,从体面的职位退了下来。

他为人磊落,心胸坦荡,难守的道,他守住了;美好的仗,他打赢了。

牛年,他迎来了60岁生日。

七、

爸爸,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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