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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的一句话

Wednesday, January 2nd, 2013

牟森摘引了木心在《文学回忆录》中的“一句话体”。下面是我所摘引的:

中国只有零零碎碎的莎士比亚。

乾隆时期的文字狱,主要和重要的文人都未受累。明朝文字狱才叫厉害,让文人不敢写,故晚明尽出小品。

艺术家知道什么该留下,什么该带走,死了算了。

大艺术家都有深厚的自我背景。

天才幼年只有信心,没有计划。天才第一特征乃是信心,信心就是快乐。

成也好,败也好,我们的阵地在书斋。

中国的公园,许多人在那里弄气功,抱住树,晃头。那是怕死,没有别的意思,穷凶极恶地怕死。

说到底,还是贵族出身有骨气。小市民一得势,如狼似虎,一倒霉,猫狗不如。

诽谤我的人,拔了我一根羽毛,插头上也不是,插尾巴上也不是,原来那是一根天鹅羽毛。

西方就有这样的好处,有《简爱》、《茶花女》、《少年维特之烦恼》这样的爱情教科书。中国,要么道德教训,要么淫书,要么帝王将相画,要么春宫图。

托尔斯泰说:忧来无方,窗外下雨,坐沙发,吃巧克力,读狄更斯,心情又好起来。

狄更斯小说结局都是英式小团圆,壁炉熊熊烈火,烛光热茶,大家围坐在圆桌前,你看我,我看你,恍然若梦。

哈代行文迟缓、悠长、温和,沉得住气,伟大在平淡,不用大动作。

一个艺术家,人生看透了,人生成熟了,还有什么为人生,为艺术,都是人生,都是艺术。

生活要保持最低程度的潇洒,不要像王尔德那样弄到老脸丢尽,客死旅馆。

卡莱尔说:“没有长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语人生。”

一上来起点太高,不容易上进。

不要构想或者参加什么主义,莎士比亚是什么主义。讲笑话之前,也不要说,我讲个笑话。

巴尔扎克的小说,忽然展开法国十九世纪生活。

读书,要读进去,还要读出来。

福楼拜教导莫泊桑:“你所表达的,只有一个词是最恰当的,一个动词或者形容词,一定要找到它,别用戏法来蒙混,逃避困难只会更困难。”我理解是,这个词要,既准确,又美妙。

西方文学根本不是什么主义,只有三个字:写人性。或者说是希腊人的格言:认识你自己。

人是可以貌相的。

我讲的中国是指嵇康他们。

西风一到中国,就变成东风,西方军大衣一进口到中国,北方人就称之为“皮猴”。

我母亲告诉过我: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文字推广不能靠立法。文字只有靠天才特高的文学家,他们为自己而使用文字,一经使用,文字生机勃勃,传诵四方。

意识流不是正路。明白,清新,这才是大路。

普希金关心时事,但一到艺术,就十分纯粹。

纪德说: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件终身大事。

写长篇,要靠强大的人格力量,需要极深厚的功底。

鲁迅的诗和哲学底子不够,写不成长篇。

要说周家兄弟二人的诗词修养还可以,但就是爱写打油诗。

真的写大主题,不能写古代,太隔。要写当代,至少是上一代。艺术家的宿命,不能写太远的过去,太远的将来。艺术家要认命。

我们谈文学和艺术的时候,只谈塔尖,不谈马路。

明于析物力,陋于知人心,这是马克思理论的要害。

我也想给党写颂诗,可是这种题目,一不许悲哀,二不许怀疑,三不许说俏皮话,四不许别出心裁。

中国当代有两件事可做。一、忠实、精美地翻译出版原著,不要加按语。二、堂堂正正地开展学术研究。

现代派就是装疯卖傻。

二十世纪实在是个平民的恶俗世纪。

许多人说话不诚恳,尼采诚恳。

歌词,合音乐可以,当诗念,不行。

可当众朗诵的诗,是粗胚。

文字不是读给人听的,是给人看的。诗人的加冕之夜是寂静的。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是没有眼睛的,群众还没有记忆。

完全随波逐流,从别人的思路转向别人的思路,那种转向,无源无基,无因无果。

什么是你的局限性:神,智,器,识。

一个中国人,一个中国艺术家,出不出国,是件终身大事。

古代,群山重重,你怎么超越得过。有人对我说,洞庭湖出一书家,超过王羲之。我说:操他妈。(全书唯一一句粗话)。

艺术如酒,从搞葡萄到发酵,过程漫长而惨淡,一旦酿好,明艳爽口,饮之陶醉。现代艺术非要拉你到制酒厂一面看,一面喝,这又何必呢?

皮恰林(莱蒙托夫《当代英雄》中的主人公)在驿站等马车,四处无人,颓废疲倦。忽然马车来了,有人了,皮恰林腰杆笔挺,健步上车,一派军人风度。我们在世界上,无非要保持这样一点态度。

小说一定要有生活体验,我小时候写作,环境天气都写好了,咖啡也泡好了,主角开口了,晚了,不知道些什么对话呀。

荷马史诗的特点是:迅速,直捷,明白,壮丽。

荷马喜用直喻(simile),简洁的比喻。

蒙田是将容忍和自尊保持得最好的人。

蒙田引用一位古代水手的话:“哦,上帝,你要救我就救我,你要毁灭我就毁灭我,但我时时刻刻把持住我的舵。”

莎士比亚总是把事情搞大,写嫉妒,弄到奥赛罗那么大。写恶,弄到麦克白那么大。

天才有两条规律:一是把事情弄大。一是把悲哀弄永恒。

大作家(莎士比亚、巴尔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司汤达等)从不和剧中人发生暧昧关系。

弥尔顿说:“每一行都要表现自己的性格。”

瓦莱里《水仙辞》中一句话(也是木心最后一堂课引用的诗句):你终于闪耀了吗?我旅途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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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读木心

Tuesday, January 1st, 2013

没有钟声,没有诗歌,没有蜡烛,今年的元旦除夕夜在书斋的台灯下度过。这两天一直在读木心的《文学回忆录》,饥渴慕义地读,废寝忘食地读。

读木心的书,不必全盘接受其观点,甚至不必半盘接受,关键是能够跟他在山尖上,一起呼吸思想自由的空气,共享独立思考的荣光。

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一本书,能让我的生活发生巨大改变,《文学回忆录》可能将是一本。

这本书,并不是木心所写,而是他的学生陈丹青的听课笔记。类似《论语》,并不是孔夫子亲自写的。木心瞧不上孔子,大概也没想到死后自己的语录会变成书。

书中佳句俯拾皆是,但对我最有启发的,不是作文,而是做人。

木心身上,体现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清洁的精神,以及西方古典艺术家的求真求美的思想。在他身上,看不到酸腐的旧式文人气,也没有假国学大师身上的伪善气息。木心,是赤子,是耶稣所说的小孩子的式样。我觉得,能与他同用一种语言文字是一种幸福。

木心颠覆了许多文学上的庸众之见。

他认为《新约》的文学成就大于《旧约》。为此他曾在年轻时跟一位女笔友书信往来辩论了五年。看了他的解释,我被说服了。

读书一定要读精华,要找到精华中的精华,精华才是你的。他说不要怕接受他人的影响,影响是天才之间的事,你不是天才,没你的事。

艺术家不要在乎读者,把衣食住行安排好,然后一心弄艺术。要一点清醒,要一点才能,要一点钱。

艺术发端于自然,自然界花开鸟叫,落落大方,开过了,叫过了就算了。小到蒲公英,大到上帝,都不签名,不要钱。

对我启发最大的是关于信心。

木心说,信心,新年,一半凭空想,一半凭行动。

下了海,就要走下去。

信心就是快乐。信心何来?信心就是忠诚。立志容易,忠诚其志太难,许多人立志,随立随废,不如不立(好像说我)。

求道,坚定,忠诚,无疑,虽蹈海,也要走下去。

他瞧不起空谈家,认为文学家著作第一,著作有了,才演讲。有些人不是著作等身,而是身等著作。

他师承尼采,主张精神独立,不攀附,不妥协 。他说,我们在现代,碰到的不是黄金期,只能做做异数,各造各的宝塔,不怕孤独,不怕单干。

木心对于鲁迅可谓爱憾交加。他说,知识的贫困不可怕,可怕的是品性的贫困,鲁迅,学者教授都没看清楚,他就骂上了。

他主张生活与艺术的统一。生活大节,交朋友,认老师,与人发生性关系,生孩子,出国都要拿艺术来要求,要才气横溢。

静静地狂欢,连连地丰收。

中国现当代文学不知人性为何物,专向怪癖处求。

艺术家另有摩西。

他独尊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陀氏的粗糙是极高层次的没,汉家陵阙的石兽,如果打磨得光滑细洁,就一点也不好看了。

他曾经迷恋过罗曼-罗兰,后来厌弃之。因其将艺术和艺术家概念化,其道德力量也是迂腐的。

对于我这样一个年轻时把《约翰-克里斯朵夫》当成《圣经》的人来说,这话的确很震撼。不过想一想,木心说的很有道理。罗兰所谓轰轰烈烈,其实就是婆婆妈妈,所谓理想主义,就是伤感情调。

木心鄙视时髦,他认为时髦就是上当的意思。

他也瞧不上现代派后现代派。他说,我不要出奇兵,我要正规军,大军压境。

木心善用妙不可言的比喻。谈到《五号屠场》所代表的黑色幽默派,他说,这些反战的作家好比是原告,原告在法庭上插科打诨,弄得被告也嬉皮笑脸。法官一看说,算了吧。油滑是无力的,狂欢节上可以扮小丑,法庭上不兴。在作品中要保持法官的尊严,这是最高的也是最低的要求。

道德不能拿出来张扬,道德是隐性力量,要埋进土里,滋养花朵。你看,哈代,陀思妥耶夫斯基耐性多好,哪里宣扬过什么道德。

文学不是拿来忏悔用的。从此改了,就是忏悔了。否则就是装腔作势,是继续犯罪。

他评论写《最后一课》的都德。说他,沉静而不觉得寡言,一举一动都在说话,偶尔兴奋,说一阵子,你会感到新奇,待要再听,他又不说了。(这不是说我的朋友老蒋吗?)

鲁迅评价契诃夫是“含泪的微笑”,他嘲笑这是中学生水平。文学不需要含泪,也不需要微笑。

艺术上没有你死我活,只有你活我活。自己去弄一套,不要搞打倒别人那一套。

大前提弄清楚,看小事,一目了然。

木心自称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他买了一套叶慈诗集,被一个朋友接走,当晚就电话他说,书弄丢了。木心当即与之绝交。他说,近人情?近什么人情?做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靠的就是决绝。

《文学回忆录》1102页,我大约用了两天基本读完。还需要再细读一遍。这本书的意义,就像木心所说的:

一扇门要开,手里有一万把钥匙,一把把试过来,来不及的,良师告诉你,一捅,就开了。

读木心的意义不在于获取知识,而是获得力量,获取思考方法。

“命运、菩萨都不要相信,要抗争。”让我把这句话,当成2013一年的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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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电影凭什么伟大

Tuesday, June 5th, 2012

牟森在博客中力荐罗杰-伊伯特(Roger Ebert)的影评集《伟大的电影》,因为作者擅长用一句话概括一部电影的特征。我买了这本书,悲哀地发现100个伟大里,我只看过20个。挑着看了看我最喜欢的几部电影的评论,例如:《低俗小说》、《教父》、《肖申克的救赎》、《沉默的羔羊》,发现此人真是大师,几句话就可以把片中最本质的特点给总结出来。

通常人们认为《低俗小说》以独特的非显性叙事结构而吸引人,伊伯特说,它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其无与伦比的对白。许多电影的对白都是为了铺陈和推进剧情而服务,但文字本身的魅力没有得到挖掘。《珍珠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值得引用。而《低俗小说》中的人物,总是在诉说、聊天,他们的话语有万钧之力,能刺破无聊与沉闷,整部电影如果抽调画面,也是一部伟大的有声读物,而假如抽去《木乃伊归来》的画面,还能剩下什么?

《低俗小说》的电影我看过不下十遍,并且在卫生间里读过它的剧本。那种语言的张力、碰撞所产生的戏剧性,一点都不亚于离奇的情节和精妙的叙事。但是本片以对白取胜这一点,我却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

还有书中非常推崇的《战舰波将金号》,爱森斯坦这部无声片即使今天看来依旧惊心动魄。尤其是敖德萨台阶,书中提到几个细节。为了表现大众无处可逃,里面专门有一组画面是给无腿的残疾人,让他跳跃着逃跑。一个孩子被枪杀,宪兵的皮靴踏过他的小手。一位推着童车的母亲,尽力保护自己的婴儿,结果中弹倒下,童车沿着台阶以加速度冲下。一个戴眼镜的男子紧张地看着这一切,下一个画面他的镜片被子弹击穿。我特意在土豆网看了这个段落,我哭了。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我看不得片中苦难的母亲,抱着中弹的婴儿,逆逃跑的人群拾级而上,向冷血的士兵请愿。

伟大的作品具有神秘的魔力,他们能够自然而然地吸引你,产生美的感觉,不需要训练,也不需要解说。

伊伯特是一个通达的人,他并不因为艺术电影而排斥商业电影。比如斯皮尔伯格这个老妖精,很多人并不喜欢他讲故事的圆滑,有人批评《辛德勒名单》将大屠杀变成一个轻巧的商业化的故事。作者这样为斯氏辩护:“每一个艺术家都必须通过某种介质进行艺术创作,对于电影这种介质而言,如果放映机与银幕之间没有那么一群观众,电影本身也就不复存在。”作者举了一个反例,有一部反应屠杀犹太人的纪录片《浩劫》(Shoah, 1985)的诠释更加深刻,但是没有几个人能有耐性看完这部9个小时的电影。斯皮尔伯格有一种把艺术与流行结合起来的独特才能。

说得何其好啊!如果不借助一个通俗的、商业性的外壳,人们连对大屠杀过问一下的兴趣都没有。相比之下,国内拍摄南京大屠杀的电影之所以都不成功,不是因为题材国语过于沉重,而是因为没有找对这样一个壳。

这本书介绍的我没看过的80部电影,我准备慢慢地看一部分,不为别的,只为了看完片子再看影评时,那种大呼“找到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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