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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心面前,我们都是失学者

Tuesday, February 5th, 2013

在木心面前,我们都是失学者

(《新周刊》专稿,请勿转。)

中国人劝起学来跟劝酒一样凶猛,常常看到这样的标题:《你一定要读某某》、《你死之前不能不读的某某》、《读某某吧,他能让你如何如何!》、《人生苦短,你怎么可以不读某某呢?》。可是,读书这样一件极个人的事,只对阅读者本人有意义,本来是不应该劝的。商品,可以搞团购,读书,不能搞团读。我看到一本好书,暗自喜欢,会摘其佳句,记于本上,视若己出。我会把书的精华内化到心里,把书中的句子“内模仿”出来,甚至不自觉地以作者的心为心。我还会把这位作者的作品都搜来通读,全然忘记了古人教导“得便宜处,不可再去”。有一年,因为喜欢香港唐史学家赖瑞和的游记《杜甫的五城》,我一口气买下他的学术著作《唐代基层文官制度》和《唐代中层文官制度》,开卷昏昏欲睡,只好束之高阁。

最近,我在读木心的书,饥渴慕义地读,废寝忘食地读。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一起读。随意。不劝。

木心是近年来活着被“出土”的作家,他在海外的知名度远远高于海内。他在国内名声渐渐扩散开来,很大程度上是他的高徒陈丹青运作的结果。尤其在他死后,陈丹青把他在美国讲述文学课的课堂笔记整理出版,编成《文学回忆录》两大卷,使得他再次被发现、被重视、被论及。我也是因为读罢这套1102页的大书,意犹未尽,才把市面上能够找到的木心的著作统统搬回家。不过,这一次,没有让我失望。

你得承认,我们生活在一个思想空洞、庸常乏味的时代。作家成功依赖着市场促销,每个作家差不多同时也是个会计,大批作家都堕入物质的陷阱。再没有一本书可以改变世界,再没有一个作者有改变世界的雄心。作家不重视自己灵魂对作品的评价,而是更看重读者的评价。作者总是迁就读者,事实上作者本人也是一个口味粗俗的读者。

而木心是站在塔尖上,而不是大马路上,跟我们说话。他不但自己站在塔尖,而且还拉我们一起登临。读他的书,正像《神曲-地狱篇》最后一卷中,诗人维吉尔拉着但丁走出地狱,来到地面:

“一起攀登,
我随他向前,
直至圆洞之外的穹隆,
看熠煜归于碧落。
我们于是趋步,
仰见星辉重现。”

读木心的书,不必全盘接受其观点,甚至不必半盘接受,而是要欣赏他的见识。见,未必能识,不见,则一定不识。木心的书,字里行间都是见识。把他叫做大师,那是骂他。大师是一个多么做作的滥大街的词语,而木心的舒服在于不做作。实诚人亲近实诚人,木心最欣赏的人是尼采,因为“许多人说话不诚恳,尼采诚恳。”

古人骂人不像现在动不动往生殖系统上扯,最狠的两句骂是“汝母婢也”(你是小老婆养的)和“无见识奴”。在我们的祖先们看来,没有见识,奴婢不如。

木心的见识,俯拾皆是。木心的佳句,满箩盈筐。一篇木心的读书笔记,该从何写起?真让人犯难。他有七宝楼台,我非要强拆,重盖一座,不但唐突前贤,而且吃力不讨好。写到这里,我恨不能就此打住,问一下亲爱的编辑,我能否剩下的文字全都引用木心,将把这部分稿费买成《陈丹青全集》,烧给木心。只怕,他老先生在九泉下不答应。

木心出生于1927年,死于2011年,身历民国、共和国、美利坚合众国。他精通绘画,会弹钢琴,擅长文字。但是在他身上,看不到多才多艺的卖弄与学贯中西的夹生。据说,钱钟书当年访问意大利,出口背诵的是意大利二流诗人的作品,令东道主大惊,心想,“二流诗人的作品他都能背,一流诗人的肯定不在话下”,岂知,钱只会背这几首而已。换成木心,决不会这样做。他的身上有《世说新语》里的魏晋风度,他的文字有陶渊明东篱黄昏后的菊香。说起来,他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幼时在乌镇的孙家花园长大。他身上带着贵族气,但没有阔少气。他不会把满腹才情用来倒腾瓶瓶罐罐,年老写一部《锦灰堆》,他追求的艺术至美而灵动的世界。他的幸福在彼岸,不在此岸。

在文学课上,他叹惋那个逝去的民间社会,那个家里佣人都可以滔滔不绝讲《七侠五义》的时代。在他的作品中,对于那个慢时代,也时有吟诵。例如,这首《失去的氛围》:

“从前的生活/那种天长地久的氛围/当时的人是不知觉的/从前的家庭/不论贫富尊卑/都显得天长长、地久久/生命与速度应有个比例/我们的世界越来越不自然/人类在灭绝地球上的诗意/失去了许多人/失去了许多物/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氛围”

他写了半篇《上海赋》,连连绵绵,氤氤氲氲,为那个与西化擦家而过的东方巴黎,唱尽挽歌。他说,“蓝布旗袍的天然的母亲感、姊妹感,是当年洋场尘焰中唯一的慈凉襟怀”。“耶诞将临,家家枞树,户户彩烛,徐家汇教区号称东方梵蒂冈。”“那号称拥有世界第一长吧台的Shanghai
Club,后来叫海员俱乐部。”

但木心绝不是一个一心只向后看的怀乡病患者。他是一个游荡在艺术王国的世界公民。对于中国文化的劣根性,他批判起来,总是毫不留情。

他说:“在西方,下雨了,行人带伞的撑伞,没带的一样走,没见有耸肩缩脖的狼狈相;若两车相撞,在警察到达前,不说一句话。”他认为仅此两件小事,国人一百年也未必做得到。

他又说,“中国人哪,在没有功没有利的状况下,也要急急乎功,近近乎利。”最近有个段子说,腾讯的网管员,夜里三点爬起来,看看服务器上的在线人数,发现每天都有300万人在那里斗地主。假若木心知道这件事,不知作何感慨。中国人有的是时间,但多数人的时间都用到了无意义的地方。他对陈丹青等学生说:“中国的公园,许多人在那里弄气功,抱住树,晃头。那是怕死,没有别的意思,穷凶极恶地怕死。”

一个不相信神在的国度,怕死是自然的,享乐也是必然的。木心比较中外情爱文学之不同,说:“西方就有这样的好处,有《简爱》、《茶花女》、《少年维特之烦恼》这样的爱情教科书。中国,要么道德教训,要么淫书,要么帝王将相画,要么春宫图。”

读书,在木心看来,绝不是消遣。他常说:“文学艺术,创作难,欣赏更难。”读书要学会找到精华中的精华,只有如此,整个精华才是你的。他说:“我书固劣劣,不愿做人枕边书。”

但读书,又是消闷解愁的良药。他喜欢引用托尔斯泰的话:“忧来无方,窗外下雨,坐沙发,吃巧克力,读狄更斯,心情又好起来。”为什么是狄更斯?木心说:“狄更斯小说结局都是英式小团圆,壁炉熊熊烈火,烛光热茶,大家围坐在圆桌前,你看我,我看你,恍然若梦。”

西方作家中,木心十分喜欢纪德。他说自己年轻时候,曾经被罗曼-罗兰引入莽林,后来纪德在敲窗唤他,他才从罗氏的影响中走了出来。他发现,罗曼罗兰将艺术和艺术家概念化,其道德力量也是迂腐的。对于我这样一个年轻时把《约翰-克里斯朵夫》当成《圣经》的人来说,这段话非常震撼。不过想一想,木心说的也有道理。罗兰所谓轰轰烈烈,其实就是婆婆妈妈,所谓理想主义,就是伤感情调。

纪德在窗外说:“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件终身大事。”陀氏在稿纸上画满了人,他总是令人目不暇接地写出人性的可能性。有人说陀氏粗糙,木心举手反对,“陀氏的粗糙是极高层次的美,汉家陵阙的石兽,如果打磨得光滑细洁,就一点也不好看了。”

中国诗人,木心独推陶渊明。他甚至说:“有时,人生真不如一句陶渊明。”木心认为中国历代文学,到今天有用处的少。汉赋,华丽但无用,唐诗豪放,也用不上,宋词清婉,小家子气。要从中国古典文学中借光借力,尚有三个方面:诸子经典,取其辩才。史家叙事,取其笔力气量。《诗经》、乐府、陶诗,取其遣词造句,今日可用。

在木心看来,《诗经》、《楚辞》是中国文学的两张硬弓。他写了一本《诗经演》,把《诗经》中的名篇重写成四言的十四行诗。我看了几篇我喜欢的篇目《静女》《谷风》等,发现还没有原诗好懂。也许是因为我驽钝,没有拉开两张硬弓的缘故。

看木心最痛快之处,就是他对于这主义那主义、这派那派的祛魅。祛魅者,揭穿装神弄鬼把戏也。

木心说:“现代派就是装疯卖傻。”“意识流不是正路。明白,清新,这才是大路。”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正值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现代派正在国内闹得风风火火的时候。可惜,这样理性的声音,要隔了20年,我们才得以接着陈丹青的听课笔记而听到。

在创作上,他也瞧不上现代派、后现代派。他说,“我不要出奇兵,我要正规军,大军压境。”

木心善用妙不可言的比喻。谈到《五号屠场》所代表的黑色幽默派,他说,“这些反战的作家好比是原告,原告在法庭上插科打诨,弄得被告也嬉皮笑脸。法官一看说,算了吧。油滑是无力的,狂欢节上可以扮小丑,法庭上不行。在作品中要保持法官的尊严,这是最高的也是最低的要求。”我前些日子看了韩寒小说《光荣日》改编的同名话剧之后,心里响起木心的这段话。这部戏,不是没有批判力度,但是总是讲俏皮话,男主人公临死还不忘抖一个包袱,我要是法官,肯定也会说:“算了吧。”值得注意的是,油滑现在已经成为主流的中文写作风格,无论微博,还是文学,都在不遗余力地讲俏皮话,热闹归热闹,事后仔细一看,全是皮,一颗果仁也没有。

木心有一点洁癖,无论是生活中,还是艺术上。他评论人邋遢说:”
脏到了眼镜片都不拭干净“。在文字上,他更是追求洁净,连上海黑社会的显隐结构都不肯去写,怕的是有“掏酱缸”之嫌。他也反对写忏悔录,他说,”文学不是拿来忏悔用的。从此改了,就是忏悔了。否则就是装腔作势,是继续犯罪。“我想,假如他泉下有知,知道陈丹青将他课堂上的骂人话印成书出版,不知将作何感想。(陈丹青在《文学回忆录》里记录木心一句粗话:”古代,群山重重,你怎么超越得过……有人对我说,洞庭湖出一书家,超过王羲之。我说:操他妈。“)

其实,我觉得,稍微讲点粗话也没关系。人要有点小坏,方显出大可爱。《世说新语》载,“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我倒喜欢有点小心眼的木心。

对于文学创作,木心有极高的见识。他总能用三言两语,把创作这件事讲清楚。他说:”莎士比亚总是把事情搞大,写嫉妒,弄到奥赛罗那么大。写恶,弄到麦克白那么大。天才有两条规律:一是把事情弄大。一是把悲哀弄永恒。“

”一扇门要开,手里有一万把钥匙,一把把试过来,来不及的,良师告诉你,一捅,就开了。“木心说的分明是自己,文学、艺术、人生,一样比一样复杂,经他一说,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为什么要读木心?对于我来说,木心能让我找到一点生活的意义。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有点尊严,总要有点诗情,否则长路迢迢,长夜漫漫,每天都是呼来喝去,处处都是一地鸡毛,人生可怎么打发?

木心说:”生活大节,交朋友,认老师,与人发生性关系,生孩子,出国都要拿艺术来要求,要才气横溢。“

木心说:”现代的那种住房,一家一套,平安富贵地苦度光阴。“

木心说:”遇事多与自己商量。“

木心还说:”春雨绵绵,隔墙牛叫,床上欢娱无尽。“

他欣赏莱蒙托夫《当代英雄》中的主人公皮恰林。此君在驿站等马车,四处无人,颓废疲倦。忽然马车来了,皮恰林腰杆笔挺,健步上车,一派军人风度。据陈丹青回忆,木心讲到此处,做了一个上马车的动作,接着说:”我们在世界上,无非要保持这样一点态度。“

以下都是木心说的:

有的书,读了便成文盲。

凡倡言雅俗共赏者,结果都落得俗不可耐。

爱孩子,尤爱孩子气的成人。

你再不来,我就下雪了。

哥儿们聚吃一顿涮羊肉就算赴汤蹈火了。

美国人喜欢色彩,因为美国人不懂色彩。

美国人非常钦佩契诃夫,我笑笑。

燃烧,独对雕像,夜夜文艺复兴。

天鹅谈飞行术,麻雀说哪有这么多的讲究。

礼失,求之野。野失,求之洋。

岁月不饶人,我亦未曾饶过岁月。

我母亲告诉过我: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最后这句话是我说的:

你也可以读木心,那儿人少,朗润,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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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读木心

Wednesday, January 23rd, 2013

木心的诗

《农家》

农民的家
几乎不讲话

来了个客人
忽然闹盈盈了

大家都讲话
同时讲同样的话。

《失去的氛围》

从前的生活
那种天长地久的氛围
当时的人是不知觉的

从前的家庭
不论贫富尊卑
都显得天长长、地久久

生命与速度应有个比例
我们的世界越来越不自然
人类在灭绝地球上的诗意

失去了许多人
失去了许多物
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氛围

《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很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木心的一句俳

遇事多与自己商量。

有的书,读了便成文盲。

凡倡言雅俗共赏者,结果都落得俗不可耐。

惊世骇俗,就是在媚俗。

爱孩子,尤爱孩子气的成人。

你再不来,我就下雪了。

哥儿们聚吃一顿涮羊肉就算赴汤蹈火了。

美国人喜欢色彩,因为美国人不懂色彩。

美国人非常钦佩契诃夫,我笑笑。

燃烧,独对雕像,夜夜文艺复兴。

天鹅谈飞行术,麻雀说哪有这么多的讲究。

岁月不饶人,我亦未曾饶过岁月。

礼失,求之野。野失,求之洋。

写到粗犷处,特别要细腻。

春雨绵绵,隔墙牛叫,床上欢娱无尽。

现代的那种住房,一家一套,平安富贵地苦度光阴。

不时瞥见中国的画家作家,提着大大小小的竹篮,到欧洲打水去了。

致帕斯卡尔,您的《随想录》,开始,我逐节读,后来,凡涉及上帝的,我像傍晚放学回家的小孩,阵雨乍歇,跳过一汪一汪的水潭……

中国人哪,在没有功没有利的状况下,也要急急乎功近近乎利。

商业广告上的男女都在笑。烟笑,酒笑,冰箱笑,汽车笑,音乐厅门前的海报,提琴家笑,钢琴家笑,指挥,笑。难于想象上个世纪欧洲的音乐会的海报,贝多芬、肖邦、勃拉姆斯,笑。司汤达说:“真的爱是不笑的。”–20世纪是不爱了。

斯瓦希里语的谚语:“一只烂椰子臭了整棵树。”树上还有一只硕大清芬的椰子,比整棵树更冤。

路上行人,个个脸色虔诚地朝自己的方向走,似乎要到幸福的所在去。如果那里并不幸福,何必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还举着伞哩。

满目坏电影……看一次等于受一次辱。偶尔看到了好的电影,报了仇似的痛快。

夜渐渐亮了,芥川才写这种句子。

西方早已文明,尚剩下舐食指、拇指的小野蛮。

你煽情,我煽智。

秋天的风都从往年的秋天吹来的。

骑着白马入地狱,叼着纸烟进天堂。

雨后,总像有谁离去了。

汉家多礼,称愚人为笨伯。

云影暗了街这头,那头的房子亮得很。

动物从不一边走一边吃东西的。

铜绿的绿是铜不愿意的绿。

孟子曰,存夜气,我对肖邦一笑。

要恭维残障人的长寿真为难呵

寂寞无过于呆看凯撒大帝在儿童公园骑木马

穿件黎明似的丝衫,牵条黑夜般的大狗。

说直爽,他是汽车加油站那种直爽。

霓虹灯,商业的弄臣。

不太好看的人最耐看。

活在自然美景中,人就懒,懒就善。

敏于受影响,烈于展个性,风格之诞生。

脏到了眼镜片也不拭干净。

在西方,下雨了,行人带伞的撑伞,没带的一样走,没见有耸肩缩脖的狼狈相;若两车相撞,在警察到达前,不说一句话。

蓝布旗袍的天然的母亲感、姊妹感,是当年洋场尘焰中唯一的慈凉襟怀。

耶诞将临,家家枞树,户户彩烛,徐家汇教区号称东方梵蒂冈。

男孩系球鞋带而抬头说话很好看

新买来的家具,像是客人。

我不树敌敌自树。

别碰,油漆未干的新贵。

怀表比手表性感。

十月小阳春,走访旧情人的天气。

好像《红楼梦》这部书是红学家写的。

美国人喜欢色彩,因为美国人不懂色彩。

牛津的建筑和环境甚美,学生等于在教堂中上课。

乡绅入城,阿狗改名。

魏晋人健谈,书简寥寥数行,所以好。

古典的好诗都是具有现代性的。

文学是一字一字地救出自己,书法是一笔一笔地救出自己。

世界乱,书桌不乱。

监狱的墙上不挂画。

我喜欢冷冷清清地热闹一番。

我书固劣劣,不愿做人枕边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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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的一句话

Wednesday, January 2nd, 2013

牟森摘引了木心在《文学回忆录》中的“一句话体”。下面是我所摘引的:

中国只有零零碎碎的莎士比亚。

乾隆时期的文字狱,主要和重要的文人都未受累。明朝文字狱才叫厉害,让文人不敢写,故晚明尽出小品。

艺术家知道什么该留下,什么该带走,死了算了。

大艺术家都有深厚的自我背景。

天才幼年只有信心,没有计划。天才第一特征乃是信心,信心就是快乐。

成也好,败也好,我们的阵地在书斋。

中国的公园,许多人在那里弄气功,抱住树,晃头。那是怕死,没有别的意思,穷凶极恶地怕死。

说到底,还是贵族出身有骨气。小市民一得势,如狼似虎,一倒霉,猫狗不如。

诽谤我的人,拔了我一根羽毛,插头上也不是,插尾巴上也不是,原来那是一根天鹅羽毛。

西方就有这样的好处,有《简爱》、《茶花女》、《少年维特之烦恼》这样的爱情教科书。中国,要么道德教训,要么淫书,要么帝王将相画,要么春宫图。

托尔斯泰说:忧来无方,窗外下雨,坐沙发,吃巧克力,读狄更斯,心情又好起来。

狄更斯小说结局都是英式小团圆,壁炉熊熊烈火,烛光热茶,大家围坐在圆桌前,你看我,我看你,恍然若梦。

哈代行文迟缓、悠长、温和,沉得住气,伟大在平淡,不用大动作。

一个艺术家,人生看透了,人生成熟了,还有什么为人生,为艺术,都是人生,都是艺术。

生活要保持最低程度的潇洒,不要像王尔德那样弄到老脸丢尽,客死旅馆。

卡莱尔说:“没有长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语人生。”

一上来起点太高,不容易上进。

不要构想或者参加什么主义,莎士比亚是什么主义。讲笑话之前,也不要说,我讲个笑话。

巴尔扎克的小说,忽然展开法国十九世纪生活。

读书,要读进去,还要读出来。

福楼拜教导莫泊桑:“你所表达的,只有一个词是最恰当的,一个动词或者形容词,一定要找到它,别用戏法来蒙混,逃避困难只会更困难。”我理解是,这个词要,既准确,又美妙。

西方文学根本不是什么主义,只有三个字:写人性。或者说是希腊人的格言:认识你自己。

人是可以貌相的。

我讲的中国是指嵇康他们。

西风一到中国,就变成东风,西方军大衣一进口到中国,北方人就称之为“皮猴”。

我母亲告诉过我: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文字推广不能靠立法。文字只有靠天才特高的文学家,他们为自己而使用文字,一经使用,文字生机勃勃,传诵四方。

意识流不是正路。明白,清新,这才是大路。

普希金关心时事,但一到艺术,就十分纯粹。

纪德说: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件终身大事。

写长篇,要靠强大的人格力量,需要极深厚的功底。

鲁迅的诗和哲学底子不够,写不成长篇。

要说周家兄弟二人的诗词修养还可以,但就是爱写打油诗。

真的写大主题,不能写古代,太隔。要写当代,至少是上一代。艺术家的宿命,不能写太远的过去,太远的将来。艺术家要认命。

我们谈文学和艺术的时候,只谈塔尖,不谈马路。

明于析物力,陋于知人心,这是马克思理论的要害。

我也想给党写颂诗,可是这种题目,一不许悲哀,二不许怀疑,三不许说俏皮话,四不许别出心裁。

中国当代有两件事可做。一、忠实、精美地翻译出版原著,不要加按语。二、堂堂正正地开展学术研究。

现代派就是装疯卖傻。

二十世纪实在是个平民的恶俗世纪。

许多人说话不诚恳,尼采诚恳。

歌词,合音乐可以,当诗念,不行。

可当众朗诵的诗,是粗胚。

文字不是读给人听的,是给人看的。诗人的加冕之夜是寂静的。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是没有眼睛的,群众还没有记忆。

完全随波逐流,从别人的思路转向别人的思路,那种转向,无源无基,无因无果。

什么是你的局限性:神,智,器,识。

一个中国人,一个中国艺术家,出不出国,是件终身大事。

古代,群山重重,你怎么超越得过。有人对我说,洞庭湖出一书家,超过王羲之。我说:操他妈。(全书唯一一句粗话)。

艺术如酒,从搞葡萄到发酵,过程漫长而惨淡,一旦酿好,明艳爽口,饮之陶醉。现代艺术非要拉你到制酒厂一面看,一面喝,这又何必呢?

皮恰林(莱蒙托夫《当代英雄》中的主人公)在驿站等马车,四处无人,颓废疲倦。忽然马车来了,有人了,皮恰林腰杆笔挺,健步上车,一派军人风度。我们在世界上,无非要保持这样一点态度。

小说一定要有生活体验,我小时候写作,环境天气都写好了,咖啡也泡好了,主角开口了,晚了,不知道些什么对话呀。

荷马史诗的特点是:迅速,直捷,明白,壮丽。

荷马喜用直喻(simile),简洁的比喻。

蒙田是将容忍和自尊保持得最好的人。

蒙田引用一位古代水手的话:“哦,上帝,你要救我就救我,你要毁灭我就毁灭我,但我时时刻刻把持住我的舵。”

莎士比亚总是把事情搞大,写嫉妒,弄到奥赛罗那么大。写恶,弄到麦克白那么大。

天才有两条规律:一是把事情弄大。一是把悲哀弄永恒。

大作家(莎士比亚、巴尔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司汤达等)从不和剧中人发生暧昧关系。

弥尔顿说:“每一行都要表现自己的性格。”

瓦莱里《水仙辞》中一句话(也是木心最后一堂课引用的诗句):你终于闪耀了吗?我旅途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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