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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

Sunday, March 10th, 2013

我出生在山东北部临近渤海的一个叫丁家村的小村落,祖祖辈辈都是本村人。我印象中看过家谱,似乎我们这一支是明朝从四川迁来。确否,还待考证。母亲出生在邻村,那里有春秋时期的杨家窑文化遗址,挖出国陶制的坛坛罐罐,是古代人熬盐用的。传说中曾经把治水的大禹吓了一跳的徒骇河,在我们村旁流过。因为临近渤海,家乡有大片盐碱地,当地叫做“碱场”,又叫“洼”。碱场里庄家无法生长,但并非不毛之地,那里长满各种生命力顽强的植物,简直可以说是我童年的“百草园”。

最常见的植物叫“碱蓬”,长在地表,叶子是松针状,夏天呈绿色,到秋天变成金黄、橙红色,所以家乡人给它取了一个形象而好听的名字“黄金菜”。对于农民来说,它们的确是黄金。其绿叶挤干之后可以蒸食,种子可以用来榨油,根茎晒干之后可以做燃料。

除了盐碱地之外,丁家村也有大片可耕地,主要种植小麦、玉米、高粱和大都。我小时候的记忆,都与田野、农业有关。

小时候家里养猪,还养兔子。我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扔下书包,拐起篮子,到田野里为猪和兔子打草。有时候跟小伙伴们一块去,有时候独自一人。

天上云雀叫着,田阳暖暖地烤人,在草木无边的芬芳中,我在头脑中编造着各种各样的故事。一个常见的主题是,我,打入国民党内部,当上了机要科科长,保密局局长的独生女儿,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我。她多次对我示好,都被我义正词严地拒绝。但是有一次,党组织要我马上拿到一份绝密情报,营救关在牢中的56名党的高级干部,千钧一发,刻不容缓,我只好为了革命屈从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什么作家,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个科学家,具体来说是当个物理学家。因为我的父亲,在公社的初中当物理代课老师,在我心目中,物理是一门最神圣的科学。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在《自然常识》课上,老师讲了电磁铁的原理。绕铁棒缠上线圈,通电后,就会产生磁性。我和班上的一个小伙伴新伟,决定利用这一原理,研制一台电动机,并且用它做动力,制作一台电动模型船。

每天下午下课以后,我俩就在一起做实验、搞研究。后来我们发现,无法解决动力传输的问题。长大之后,我才知道,我们搞不定的那套装置叫“曲轴连杆”。电动船泡汤了,我们决定退而求其次,研制一个电铃,献给我们的母校。因为当时上下课还是手动敲钟。但是电铃也没有发明出来,我这个小小爱迪生从此跟科学结下了仇。

我童年赚了一笔钱。有一年书架,我到盐碱地里打了一些芦草,晒干,装了满满一口袋,卖给了生产队,队里给了我一毛三分钱。我激动地接过一夏天的工钱,有些愤愤不平,我这么多草,怎么才卖这么点钱?大人们笑着说:草一晒就没分量了。你那一口袋,也没有十斤重。从此,我就知道劳动致富是一句安慰老实人的谎言。

我小时候有时自私,有时慷慨。

家中庭院里种了一棵桑树,结桑葚的时候,家里来了个带小孩的亲戚。俺娘觉得没什么稀罕物待客,就到院子里来摘桑葚,准备给这孩子吃。当时,我正在树下拿着一个搪瓷碗玩沙土。看到有人要分我心爱的果实,顿时,怒从心起,我拿起碗扔了过去,正好打在娘的头上,血流了下来。我吓傻了,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我一生中关于羞耻的最早记忆。

但我并不是总这样,也有非常热情的时候。有一次,小姨大老远来,我非常希望她能留下来在我家吃饭。但是灶膛里没有柴草了。我就毫不犹豫地把狗窝给拆了,用搭窝的木柴去厨房烧火,害得我家的黄狗一夜冻得瑟瑟发抖。

我从小学习成绩就好,这得益于良好的家教。我的爷爷虽然对子女非常严苛,但深知诗书传家的道理。父亲是民办教师,从小就给给我启蒙。当同村的孩子们还在“啊博此得”背拼音的时候,我已经把小学一年级的课本倒背如流了。有一次,我把数学课本掉到了尿盆里,因为味道实在难闻,我就把它扔掉了,然而凭着记忆,我上了半学期的数学课,连课后练习题都背得一字不差。

有一年,水患严重,要饭的人躲起来.有一对母子,来我们村里讨饭,别人家给的都是窝头,而我每次我都给他们一个大白馒头。秋天,水退了。这对母子又来到村上,提着一网兜甜瓜。见了俺娘就说:“你们家儿子是个大好人,要不让他跟俺家儿子拜个把兄弟吧?”俺娘在这个事情上一点都不含糊,谢绝了她的提议。现在想起来,俺娘是对的。同情要有一个度,越过这个界限,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在我4、5岁的时候,家里发生了最重大的一件事。我的姥姥因为被邻居辱骂,一气之下喝了农药,没有抢救过来。用我们家乡的说法,这叫“寻头”。苦难看不到边,要寻找一个尽头。这件事对于俺娘,对于我全家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她从此不再开朗,爱生气,爱絮叨。我的天空在他们的庇护之下,没有觉察到异样。但是父亲承受了由此带来的诸多不幸。

我从小就有了仇人的概念。因为一只鸡,俺娘跟邻居结下了仇家。邻居有两女一男,跟我年龄相仿,但我从来不跟他们说话。假装怒目而视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但是我们都知道,为了自己的娘,我们之间不能有来往。

住在乡村,城里人眼中的一件小事,对我们来说都是天大的大事。有一年,俺娘借了村里富户的一个大铝盆,洗被单。在用搓衣板的时候,不小心在盆底留下几道划痕。家里仿佛天要塌下来了,俺娘急得满地转圈,嘴里喃喃地说:“这可怎么还人家?”后来,父母二人抬着铝盆到富户家赔礼道歉,这件事才算平息。

虽然遭遇不幸,俺娘教我最多的是同情与怜悯。我家养过一只猫,被坏孩子剁掉一根后腿。当时,俺娘眼泪汪汪地把猫抱回家,我也跟着默默流泪。

我的童年是在收音机的陪伴下长大的,小时候,很少有书读。一本没封面的《林海雪原》足够我陶醉一个冬天,我几乎所有的文学熏陶都来自广播。

在油灯下,开着收音机,母亲在纺线,我支着耳朵在提昂。忽然墙外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我就知道是爸爸回来了。

爸爸通常都会喝一点酒回来,我喜欢他满脸酒气喷到我脸上,并且跟我说一些平常不说的快乐有趣的话。很多年后,我才理解父亲那时由于在收麦时节,为了多挣点工分,干活太猛,患上了神经衰弱。整整十年,他被失眠困扰。喝酒也算是一种治疗手段吧。

但是也有危险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父亲被人抬回家,手脚冰凉。经过乡医的抢救,他好歹醒了过来。从那以后,他喝酒节制了很多。

而父与子的亲密交流,似乎也越来越少了。

童年最温暖的记忆,是在家门口的榆树下写作业。抬头看到绿油油的田野,忽然一只大手从我头顶轻轻抚过。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我的爸爸。如今,摸着儿子的头,我经常想起这一幕。想起童年的贫瘠与丰盛,羞耻与荣耀,更想起把我们兄妹二人抚养长大的不容易的爹娘。

动荡的中年,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已融化。如果从童年中能够学到什么,那就是,尽我所能,让苦难中止,让爱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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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我要读书

Saturday, November 19th, 2011

我70年代初出生在一个农民知识分子家庭。父亲读到高中,由于毛泽东取消了高考,他的出身又是中农,被推荐无望,没几年,就结婚生下了我。那时候,高中生在社会上已经是罕见的高学历,父亲做了民办教师,边教书,边务农,每个月挣几块钱贴补家用。

我从小对文字有一种着魔的热爱。这得归功于我爷爷。爷爷参加过八路军,因为识文断字,在部队里负责记账管仓库。有一天,他的连长要从粮库里背一袋麦子回家,让我爷爷开仓放行,我爷爷死活不肯。结果被打击报复,从部队赶回了农村。若干年后,我叔跟爷爷拌嘴,还常说起这件事。叔说:“你就是死心眼,换了我,哪怕把仓库里的粮食都给连长,我也愿意。”爷爷说:“说这些用不着的干啥,要是换成现在,我也让他背呀!”

爷爷最疼自己,家里做饭一定要做两种,糠菜归大家,最好的那份–一个窝头或者半个馒头–归他自己独享。有一年秋天,一个消息不胫而走,生产队里中午要给整劳力一人发一个窝头,新打下来的高粱面做的窝头。不到中午,还是十几岁少年的父亲,就开始一边打草,一边慢慢朝生产队的田间地头移动。父亲认为,爷爷至少会把这个新窝头分一口给他,因为有的家长干脆把整个窝头都舍不得吃,带给自己的孩子。等父亲见到爷爷,爷爷看看他,继续喝水,似乎发窝头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就这样过了好长时间,父亲才明白,爷爷把窝头全都自己吃了,一口也没给别人留。

爷爷虽然自私,但在对儿子们教育问题上毫不含糊,在异常困难,不小心就变成饿殍的时代,父亲和叔叔都读完了高中。那时爷爷是生产队的会计,他终于学聪明了,不再把集体的财产当成圣物,开始把记账本多领几个,给父亲制成作业本。

也许是为了补偿自己对儿女的亏欠,爷爷对我非常疼爱。我小的时候,生产队里的收成还不错,面食还算稀罕,但窝头顿顿管饱。爷爷经常带我去用网打渔,他站在岸边,把缀满了铅块的网撒出去,网在空中神奇地变成了一个圆形,哗地落在水里,等网托上岸,在一堆烂草污泥中,总能找到蹦跳的小鱼小虾。晚上回家熬个鱼汤,鱼就成了我跟他共享的食物,其余人可以在鱼汤里兑上水,喝更稀的汤,管够。

爷爷教我认字,并且让我在旧报纸、废账本上写毛笔字,每到过年,还鼓励我写春联。我写的最多的是四个大字“抬头见喜”,贴到每一个需要抬头仰望的门楣上。有时候,我还把见写成繁体字的“見”,爷爷看了很高兴,说书法还要写繁体字好看。

我在上小学之前,已经把小学一年级的课本给整个背了下来,不但语文,还包括数学。我的童年有一个经典的趣事,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天夜里,不小心把数学课本碰下了炕,而炕下正好摆着一个尿盆,等捞出来的时候,不但骚不可闻,而且显然已经无法再用。于是,我不带课本上了几乎一个学期的课,我背下了所有的内容,包括课后练习题。老师知道后非常惊讶,把这件事当成奇谈。

我第一展示背功是亲戚送了一本小人书,讲一个小八路小强的故事,里面都是顺口溜,我能倒背如流。“机智勇敢好小强,完成任务受夸奖”,若干年后,我母亲经常提起这一句。

假如我的童年时代有四书五经,那么百家讲坛就没有于丹什么事了。但如果真有那些书,也许我就不会读了。因为童年的阅读,都是处于饥渴状态下完成的。

那时候父亲教夜校,我有时会跟着去,混在一帮大孩子和成年人中听课。但是,上夜校的人显然不全是为了知识而来,还为了取乐。有一次课堂上语文老师讲修辞,提到“衬托的手法”,这帮农村半大小子们,觉得这个名词很新鲜,又跟“秤砣”发音相似,就把它作为一个外号安在我头上。我的童年有一部分时间是在被大孩子们追着叫“衬托“、”秤砣“、”铁托“的屈辱和悲愤中度过的。

当然,跟大孩子们在一起也不是一点乐趣都没有,至少我可以看他们的课本,并且观摩他们的文艺排练。那个时候《洪湖赤卫队》特别流行,学校里拿了歌本,开始给学生们排练。我还记得那个印着简谱的小歌本的样式,并且我还用yi,er,san,si,而不是do,re,mi,fa的方式,唱歌本上我已学会的歌。

”手拿碟儿唱起来,小曲好唱口难开……“每次唱这首歌,我都要手里敲个碟子,这才能表现出旧社会的万恶和新社会的幸福。

有一天,堂弟跑来神秘地对我说:”我在六叔家看到一本这么厚的书。“他用手比划了两个砖头那么大。我跑到六叔家,看到了那本没有封面的《林海雪原》,我忘了这本书怎么流落到他家里来的,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半借半强,带回家里,挑灯夜读。那个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煤油灯的灯芯还真得一会一挑,否则就越来越暗,直到灭掉。

由于母亲那一代人对《智取威虎山》烂熟,所以我们之间有了很多可以交流的话题,我给母亲讲坏蛋徐大马棒和滦平的来历,母亲给我讲杨子荣的孤胆雄心。农村的夜晚,有100年那么长。母亲纺线,我在读书,煤油灯忽明忽暗,这时候只听到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就兴奋地对母亲说:”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用风雪中冻紫的脸,贴到我脸上取暖。有时还略带一丝酒气,那时候家里生活略微好起来,父亲也会跟村里和学校里的好朋友,小酌两盅。

父亲对文学不感兴趣,他喜欢纪实。那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个上面印着”秘密“的16开的出版物《案件侦破录》,当时我悄悄叫了几个好朋友,每天晚上听父亲对着这本书给我们讲”无头碎尸案“。这些故事虽然有点恐怖,但情节跟电影比,实在太平淡无奇了。往往怀疑到谁,谁就是最后的主犯,一点都不曲折。很快,我还是说服小伙伴们,听我讲《林海雪原》。

若干年之后,我才知道在《林海雪原》里有一处最大胆的描写,白茹见到曲波,就故意把一头长发”象黑瀑布一样放下来,披在肩上“。我小时候读,只希望赶紧抓住小皮匠,哪顾得上分析这其中的微言大义。

家里的新屋落成了,四间瓦房,一个院落,大门面朝东方,正对着田野。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榆树,另一个棵也是榆树。我终于可以参与挣工分了,那就是为生产队看鸡。所谓看鸡,是在春天,把偷吃麦苗的鸡鸭赶出来,我被授权可以使用一切手段,只要不把鸡打死。长大之后,我才知道我干的这个活在国际上有个学名–麦田守望者。

我高兴的是,小姨来我们家住了。小姨是妈妈的小堂妹,从小带着我长大。在我还只有四岁的时候,她最喜欢给我梳头,为了让我头发铮亮,她把唾沫吐在梳子上,然后再给我梳。我心里不满,又不敢发作,只有用手打自己的头。另外,我最害怕,早晨洗脸的时候,突然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到我的脸上,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团发着恶香的雪花膏就在我的脸上抹开。这也是小姨常干的事。

我有两个表弟,但小姨最喜欢我。因为我小时候表现非常特别。有一次在姥姥家,表妹把穿在脚上的一只布鞋给扔到小水沟里去了,一般孩子要么报复,要么哭闹,但我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开眼界的一件事:把另一只鞋子脱下来,也扔进水里。嘴里还说:”反正都要洗。“后来,我长大之后才知道,还有一个人表达过同样的观念–耶稣。

小姨来我家带来了一本《红楼梦》,虽然以前听母亲讲过越剧《红楼梦》的故事,但看到书还是很新奇。但这本书只看到第六回,我就读不下去了。因为里面没有明确的好人与坏人,这与我从小建立起的艺术观是相悖的。小时候看电影,一定会问两个问题:一、打不打?意思就是问”里面有没有战争和打仗的场面“,二是问: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分好坏的文学作品,在我当时看来,是不负责任的。所以,我还刚看到袭人和宝玉初试云雨情,看到”冰凉粘湿一片“,心里一阵悲凉。这不是我的路数,我还是打开广播,收听冯德英的《苦菜花》去吧。

小时候,有一类书是着迷,但求之不得的,那就是《少年科学》和《我们爱科学》。我们村里有一个孩子,他的身世比俄狄浦斯还神秘,他爸爸在江西吉安一个矿上当工人。在我们农村看来,工人是至高无上的阶级,他虽然常年不回家,但给自己的儿子定了上述两本科普杂志。我经常到他家里蹭这两本书看,通过它们,知道了电动机的远离,知道了飞碟的奥秘,甚至知道了爱因斯坦的名字。

新伟是我的好朋友,我俩在看了这些少年科普读物之后,结合自然课上学习的电磁铁的原理,准备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发明电动机。

我们找到了线圈,电池,木板,每天放学之后,都在他家的院子里做试验。虽然电动机还没有发明出来,但我们已经在无数次的交谈中,提前享受了成功的喜悦。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制造一艘航模船,并在水上试航,从而傲视那些没有动力的纸船和木船模型。

电磁铁让我们搞成了,通电后居然有了磁力,我们就像把这个磁力转化成动力。那需要发明一个轴承,长大之后,我才知道这玩意叫曲轴连杆装置。但是这一关始终过不了。我俩只好调低目标,决定改成电铃。并且在兴奋的交谈中,想象电铃在教室门口奏响的那一刻所带来的荣耀,那时,学生上下课,要人工敲钟。

后来,电铃也没有发明成功。我的人生第一次(独轮)车库创业也以失败而告终。不过新伟同学把这股钻研的精神一生保留,后来他在家种果园,毫无疑问,他种的苹果是全村最好吃的,并且不贵,只要2元一斤。最重要的是这件事让他学会了脚踏实地,他18岁结婚,19岁有了女儿,他的女儿又19岁结婚,就在今年,他光荣地做了姥爷。

而我继续我的幻想。家里稍有余钱,我就步行三里路,到县城的新华书店,隔着高高的玻璃柜台上,请求一脸严肃的售货员把某本书递给我。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买的两本书,一本是《奇妙的曲线》,讲数学的,一本是《小鳕鱼历险记》。不对,《小鳕鱼历险记》是一个县城里的孩子买的,借给我看的。那个孩子一路上问了一个让我尴尬万分的问题:

”这么热的天,你为什么不穿凉鞋?“

我低头看了看满是尘土的我娘做的布鞋,脸上强堆笑容说:”节约光荣嘛。“

”节约?“我至今还记得他的尖叫,”等你得了脚气,就不节约了。“

谈话到此为止,我第一次发现,我原来是个穷孩子。

穷孩子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读书。小时候我就认识到,高玉宝”我要读书“的呐喊永远不会过时,虽然有形的周扒皮不再半夜鸡叫,如果不读书,无形的周扒皮将无处不在,比鸡叫更尖利的催促声将随时响起,人生将永无休息。

我们逃了晚自习去看电影,被老师抓住,他罚我们站了一节课之后,说出了我至今仍然记得的一句话:”不让你们现在看电影,是为了让你们将来天天看电影。“

30年过去了,DVD、蓝光普及,视频网站崛起,我才明白这是多么精准的预言。老师,果不吾欺也。

我的童年,读得最多的还是课内书,我的学习总是名列前茅,并且越是大考,发挥越好。初中升高中,我考了全县第六。高考,我考了全县文科第一,并且数学120分,也就是满分。

这一切在我父母看来,并不奇怪。母亲讲起这样一件我已经淡忘了的事。

有一年,她生病住院,我在医院守夜陪护。有两件事,让所有进病房的人印象深刻。一是,我一只抱着一本书坐在板凳上看。二是,只要有人进来,我总是放下书,站起来面带微笑,主动打招呼。一老叟甚奇之,与众人曰:”此小儿必成大器。“

很遗憾,他没说对,但好在我还保持了酷爱读书和与人为善的天性。

回头望去,我发现幸亏童年没有读那么多纸书,而把大部分时间用来读自然这本大书。我在田野里见风就长,拔草,挖菜,滑冰,游泳、摸鱼、掏鸟窝、捡麦穗,种庄稼,跟村里的孩子们展开兵团作战,野草的芬芳,野菜的甘甜,池塘的泥醒,这些奇妙的味道都混合在记忆里,这是读任何书都换不来的。最重要的是,我有无条件爱我的父母,严厉而慈爱的老师,还有身边的亲戚长辈,以及童年的伙伴,始终都给我向上的力量,让我感受到生之温暖与成长之喜悦。虽然长大之后,行路也有倾跌,但美好童年的庇护,让我们避免了完全崩溃。跟书相比,这才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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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微史记(2011-8-8)用烤串的竹签来细数还未过完的夏天

Tuesday, August 9th, 2011

不知不觉,已经立秋。夏天把最后的热力和蝉鸣一起释放,台风来了又去,热点沸了又冷,一个夏天就这样悄然过去。

哈利波特骑着青春的扫把就这样飞走了

推特网友@StarKnight说: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小女生回了一趟国之后,在脸书上传了一张串烤鹌鹑,说明是:“在俺们国家,午饭一般都吃这种迷你烤龙。”

如果你看了《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下)》,就知道西方概念里的龙,就是一个放大版的烤鹌鹑。随着“哈七下”的完结,这部历时十年、四易导演的系列电影终于落下了帷幕,也标志着《哈利波特》成为尘埃落定的奇幻经典。到2011年6月份为止,《哈利波特》已经卖出4.5亿本,译成67种语言,品牌价值高达150亿美元。

《哈利波特》作者J.K.罗琳本人的故事令人称奇。1965年出生的她,六岁就酷爱写作。1990年,她乘火车从曼城到伦敦途中,一个人物形象浮现在脑海里,这是一个黑发青涩的男孩,戴着一副大眼镜。这个形象让她激动不已。彼时,她的母亲去世,她能深切体会到孤儿的心灵之痛,她决定写出来。

1992年,罗琳跟一个葡萄牙人结婚,一年以后闪电分居,生下了一个女儿。她成为单亲妈妈,靠政府救济为生,并且被诊断出抑郁症,人生跌入低谷。此时,唯一能拯救她的就是写作了。罗琳2008年在哈佛大学的演讲中,披露这一段人生感受:“失败意味着扫除不紧要的东西。我停止伪装,回归本真,聚集能量,完成对我重要的作品。恐惧已经释放,我自由了,我还活着,我有爱女,还有一台老式打字机和一个伟大的想法。降到谷底让我从头构建我的人生。”

罗琳所说有多少是真的,颇令人生疑。人总是习惯用简单的因果关系去解释生活,成功了之后,任何一件小事就往励志的方向引。也许,罗琳当时的人生选择本来就是盲目的,闲着也是闲着,写作就跟现在上网刷微博一样,打发时间罢了。

1995年,《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手稿问世,在被12家出版社拒之门外后,Bloomsbury出版社买走了它,不过只预支了1500镑稿费,这钱不足以养家,经纪人建议罗琳出去找个工作补贴家用,97年,苏格兰艺术协会赞助了她8000镑,聊补。她经常带女儿到咖啡馆写书,因为在那里,宝宝睡得快。

1998年是罗琳时来运转的一年,她处女作的版权在美国拍卖,得到了10.5万美元的报酬,她说当时激动得“差点死去”。此后,她以每1-2年一部的速度出版,并且出版时间都选在在六、七月份,学校放暑假的时候。1998年《哈利波特与密室》、1999年《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2000年《哈利波特与火焰杯》、2003年《哈利波特与凤凰社》、2005年《哈利波特与凤凰王子》、2007年《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简称连起来就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利波特到后来,调子越来越黑暗,我记得梵蒂冈教廷曾经就此发表过警告。罗琳其实告诉世人,姐写的不是儿童文学,姐写的是死亡。她之所以从不吝于提起死亡,是因为死亡是一种无法改变的东西。没有人在这个漫长的魔法故事中复活,罗琳从不试图给人以假象。即使被复活石唤醒的死人也是不快乐的,最终还是要回到坟墓去。

《哈利波特》在电影上的成功也超乎寻常,它的电影版权被华纳兄弟买走时,罗琳附加了严格的条件,比如,必须全部用英国演员。她牢牢控制全部电影剧本,不容改编乱改,另外她还是担任了最后两部的制片人。如果没有改编成电影,这部超长篇小说的普及度和影响力都会大打折扣。人们就是看着扮演哈利波特、罗恩、赫敏的小演员容颜转变,才意识到时间的飞逝。

《哈利波特》不算完美的大结局,让人明白什么叫一代人过去,一代人又来,唯有此地此景此世界永在。

许多人到电影院里去重温自己的青春,不过友情提醒一下,在网上小心剧透党捣乱。科幻作家@tihu愤愤不平地说:“史上最过分剧透,莫过于把伏地魔倒地身亡的几秒钟做成gif动画放到微博上传播了,谁这么过份啊!”

童年的好吃的都到哪儿去了?

谁的童年里没有一点遗憾?在推特上,一群人回忆童年时的小快乐和小伤感。有人说,小时候好不容易买了一包小浣熊带回家,被母亲放进锅里煮了。

有没有无可抱怨的童年,我觉得我的童年就是。我在田野里听着云雀的鸣叫、采着满地的野菜、骑着马,看着云朵长大,虽不富足,但充满快乐。

身在澳大利亚的准妈妈 @Annie_Tang说: 估计老外读Nothing to
Envy(没什么可嫉妒)脑子里没概念,我们读这个,哎哟,那个画面是栩栩如生啊!什么大红的标语、红扑扑脸蛋、跳舞的儿童、慈祥的笑容金色的光芒、锃亮的拖拉机丰收的粮食……

提起童年,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那时的物质虽然贫乏,但食品既便宜又安全。尤其党新闻爆出95%的山西陈醋由醋精兑成之后,推特微博上更是一片愕然。

@醍醐说:“作为一名山西人,我嗜醋如肉,基本上都买超市标价最贵的山西陈醋,昨晚进厨房看了看,配料表上仍逃不了苯甲酸钠添加剂。”@霍炬经过仔细研究,发现常用的天津独流老醋中除保质期3年的之外,常用的保质期1年的都没有苯甲酸纳,看来不买最知名的品牌能避免一些误伤。

既然区区一瓶醋都以次充好,那么价值高昂的食材就更令人怀疑了。推特网友@arthur369说:“前天请朋友来家吃饭,3个人4个菜。400多克的三文鱼刺身,雪菜蒸黄鱼(2条),蟹粉豆腐,松茸炒鸡蛋。刚才算了一下,原料成本160元。那饭店应该卖多少钱才能有利润可言?”

另一位网友@virushuo补充道:“如果经常买好一点的原材料,你会惊奇的发现按照这种原材料成本核算,大部分高档饭馆都赚不到钱。按照进口三文鱼/金枪鱼/黑旗鱼价格计算,在上海人均低于300块钱的日料店理论上都没利润。人均500之上才能略赚。那么大家吃的到底是什么呢?”

不管吃的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食品的价格在升高。网络作家@冯一刀到西北旅游了一圈,发现西安物价长势喜人。贾三包子已经从09年10元一笼涨到16元,某著名肉夹馍,已经从6元涨到10元,并且推出15元一个的优质肉夹馍。而华山门票现在是180元。

BBC报道,自从2008三聚氰胺有毒奶粉事件以来,中国的食品安全问题不断,这一切都让中国的中产阶级感到不安,既然自己不能吃上特供食品,于是一部分有较高收入的专业人士,决定自己种菜,大家在周末时候回归到“以农立国”的传统,当起了农民。

一个爱书的小仓鼠的忏悔

我爱读书,不求甚解,爱买书,只屯不读。知道我见到用汉语写作的韩国专栏作家金宰贤,我才开始自我审视。金宰贤有着特殊的的阅读习惯,手中积压的未读书从不超过3本,读不完绝不买新书。我问,“是因为住处空间放不下吗?”他说:“是心里空间放不下。有书在手而读不完,心里压力很大,就放下所有的事,先把书读完。”每年买书上百本、只读不到十分之一的我表示十分惭愧。我一直以买书代替看书,已然病入膏肓。回到家,到网上书店取消了一个670多元的大订单,接着开始对家里的藏书全面摸底。哪些没看,哪些永远不会看,哪些书何时看,哪些书不该买……这些问题渐渐有了答案。

我发现,我永远不会看的书,都是在二手书店里图便宜买的。比如,出差在海淀的一家二手书店,我买了一套八本《唐宋八大家注疏》,吭哧吭哧背回杭州,翻也没翻过。在杭州的二手书店整套买的《清代野史人物丛刊》等书这辈子也不会去看。

推特网友 @liudimouse分析道:“买书不读综合症的根源在于买装13书,治此症的秘诀在于下决心:不爱看的书哪怕所有人都认为是经典也不买。对我来说这一范围包括所有中国古典文学书籍和几乎所有历史类书籍。总之,你是书的主人,不是奴隶,读经典请只读自己喜欢的经典,不要因为是经典而读。”

而在德国求学的@wuyagege的意见跟鲁迅一致“少读或者不读中国书”,他说:“自从不怎么看中国书之后,脑袋清醒了很多。”

中年人应当无所畏惧

微博的作用之一是提供一各倾诉噩梦的场所。我的朋友郭老师因为即将坐高铁而变得一场焦虑,@guodaxia安慰她:“对付恐惧的最好办法是告诉自己生死由命。常想起小时候我妈讲的一件事。她们村一个渔民,过年的时候让人算命说犯水灾,就没有上船,在家种地。夏天骑着骡子下地,过河的时候骡子忽然惊了,狂奔,把他扔到河里淹死了。”

有一位没见过面的网友@sanwolfy好久不见,却原来他刚刚当了爸爸。有一天夜里,他忽然冒出头来说:“悠闲的生活已离我远去。上天待我不薄,厚重到想压垮我。我是独子,现在母亲出状况,宝宝刚出生,媳妇坐月子,本命年果然不好过啊。好吧,到了需要我咬牙坚持的时候,激起我的斗志了,来吧,生活!”

大家能给他的只有建议和鼓励,“生活就好像吃花生,你永远不知道哪一颗是坏的。”他回复道:“中年男人无所畏惧,因为没有退路。推特能使我偶尔松弛一下神经,不错了。生活本就该如此。”

如果你经常做梦,那要注意了。因为梦是潜意识,是你全部的本能冲动,要跟着它走。所有的焦虑梦应立刻寻找解决方法。在天津听的相声。

老:我做了一个梦。
小:我给你分析分析。
老:我梦到爬楼梯。
小:性压抑啊
老:我还梦到钻地道
小:性压抑呀
老:我这把岁数压抑点好
小:也不能太压抑
老:对,我释放一下
小:于是你梦到无数双鞋,你穿完这双穿那双。
老:好,我性释放了
小:不,您性放纵啊!

无论生活有多么难,重要的还是要靠自我调节,网友@glorysdj说:回来下车走路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家公司,招牌上题着“境由心生,事在人为”八个字,招牌往上是张江此刻漫天幻变的白云。凉风起自天末,人间时秒如梭。

@MadBigg说:用烤串的竹签,来细数还未过完的夏天。

正应了一句日本的汉诗:夏风吹袖满,不必唤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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