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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英文诗的翻译问题

Thursday, December 27th, 2012

T.S-艾略特有一首诗Eyes That Last I Saw in Tears,国内有多个翻译版本,我的朋友李雨赪发现两个主要的译本,意思迥异,就发信问我。诗,虽然我不懂,英语字典我还会查一些。于是,找到了原诗,对照《牛津大词典》(OED),结合相关论文,研读了一番。

点击查看绿豆和裘小龙的翻译

许多翻译的诗看不懂,原因是翻译者自己没有看懂。艾略特的两个翻译版本都有错误,因为翻译者(尽管其中之一还是个朦胧诗人)压根儿就不懂几个关键的英文单词在句子中的意思。估计是对着《英汉小词典》或者金山词霸翻译的。而事实上,要翻译这样的诗歌,至少要查大部头的英英词典,还要查阅英美学者对此诗的解读,方能译出个大概。

诗,非我所长,散文,我还凑合。下面逐字逐句,翻译成散文体吧。

Eyes that last I saw in tears
Through division
Here in death’s dream kingdom
The golden vision reappears

第一阙(姑且叫阙吧),看上去很简单,但是两个译者都出错了,因为第一个单词division,他们都理解成了“边界”,“边疆”,还好,没理解成海关和口岸就不错了。这也怪不得他们,因为普通的英文小词典就是这么说的。事实上,这个单词在这里的意思是“分手”。

接下来,又有两个地方,两位译者全弄拧了。

death’s dream kingdom,直译为“死亡的梦幻国度”,这是与下阙中death’s other kingdom,直译“死亡的其他国度”,相对应的。

直译的话,这首诗基本看不懂。

其实,一个说的是,理想的死后生活,一个说的是,实际上的死后生活。

转换成中国老百姓能够明白的语言,前者叫“西方极乐世界”,或者叫“太虚幻境”,后者叫“奈何桥”,或者叫“离恨天”,比较合适。

golden vision,翻译成“黄金时代的景象”,是胡说八道。这是错把托马当荷马,误把情诗当史诗。

翻译成“金色的幻象”,也不能说错,但是此处说的是,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尽管对于一个配眼镜的师傅或者一个眼科医生来说,眼睛只不过是一堆水晶体加视神经而已,但是在情人的眼睛里,眼睛足以说明一切,传达一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明眸善睐,眉目传情,民间说男女好上了会说“看对眼了”……看看这些汉语里的词组,就知道大概了。

I see the eyes but not the tears
This is my affliction

直译:我看到了那双眼睛,而不是泪水,这是我的受的苦。

把affliction翻译成苦难,有点小题大做,其实这里的affliction,可以精确地对译成–“谁谓荼苦,其甘如荠”中的苦。

所以上阙翻译成咱们老北京胡同串子和成都老杆儿也能理解的语言,是这么个意思,

最末了一次看见她的眼,梨花带雨的,都是因为闹掰了,分了。在死后的太虚幻境里,那眉眼儿又出现了,可是为什么我只看到明眸善睐,却找不到(当年牛魔王滴到铁扇公主心里的)那滴眼泪呢?苦哇,我真是苦哇。

This is my affliction
Eyes I shall not see again
Eyes of decision
Eyes I shall not see unless
At the door of death’s other kingdom
Where, as in this,
The eyes outlast a little while
A little while outlast the tears
And hold us in derision.

下阙是比较难翻译,因为诗人用了一个长句子。上中学的时候,我们常常被语文课的划分句子成分弄晕,其实这玩意都是西方语言的糟粕。我们汉语,何时需要这种啰里啰嗦,拖泥带水的复句。

我们刘姥姥是这样说话的:“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里有个坐着的空儿?”

要是换成英国女王,话得这么说才够“范儿”。“我们村庄里的居民无论在何种季节、何种天气下都必须种植农作物,包括且不限于粮食、蔬菜、经济作物等,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减少了悠闲地坐着的时间。”

诗中这句在中国人看来不是人话的复句,直译是这样的:

那双眼,我再也看不到了,那双决心分手的眼睛。那双眼,我再也看不到了,除非走过奈何桥之后,就像这里一样,眼睛比一小会儿更长,一小会儿比眼泪更长,[那双眼睛]嘲弄地看着我们。

此处有几个难点,一个是eyes of decision, 这里的意思是“决意分手时的眼神”,一个是where, as in this中,this指代什么,应该是this death’s kingdom的简称,也就是上文说过的death’s dream kingdom,死后的乐土。

所以,整首诗翻译成日常语言,连起来,就是:

最末了一次看见她的眼,梨花带雨的,都是因为闹掰了,分了。在死后的太虚幻境里,那眉眼儿又出现了,可是为什么我只看到明眸善睐,却找不到(当年牛魔王滴到铁扇公主心里的)那滴眼泪呢?苦哇,我真是苦哇。

苦哇,我真苦哇,那对眸子,我再也看不到了,那双决意分手时[狠心]的眼。

那双眼睛,我再也看不到了,除非走过奈何桥,那里,跟幻想中死后乐土一样,眼睛里不再有眼泪,而是嘲弄地看着我们[这些健忘的人间多情种]。

这么翻译,能明白了吗?

换成他们诗人喜欢用的语言,或可以硬译如下:

《忆昔泪眼盈盈处》

忆昔泪眼盈盈处,
分道扬镳路。
此地恰逢景幻仙,
又把明眸晤。
晤也不含泪,
有苦无处诉。

有苦无处诉,
眉眼不再聚,
决意分手眼波横,
挥手兹兹去。

美目不再现,
除非离恨天,
彼处如此处,,
手牵景幻仙。
眼比刹那长,
刹那比泪远,
笑看你傻侬更痴,
一对十三点。

多余的话: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现代诗看不懂了。因为现代诗模仿的是翻译过来的外国诗,而一大部分译者在翻译外国诗的时候,没有看明白诗的意思,只好掰着《英汉小词典》乱译。诗人们看了这些天书,如获至宝,以为外国人的诗就是这么写的,也跟着用母语模仿,久而久之,就成了朦胧诗、现代诗、先锋诗歌。

Update:针对本篇博文,诗人李代桃写了一篇反驳文章《用谁的黄金眼来读》,读罢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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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一点霍布斯

Monday, August 29th, 2011

坐拥书城的好处就是,可以在许多书本之间来回切换,虽然不拿鼠标,但依然可以体验到超链接的便利与互文关系。

最近,全世界好像都在关心退居二线的乔布斯,我却误打误撞,读起了霍布斯。

怎么会想起霍布斯呢,这还要从王佐良谈起。王佐良是著名的翻译家、英国文学专家、英语教育家,他的书,对我来说,是常读常新的精神面包,一本《英诗的境界》曾伴我左右,某年冬天患重感冒的时,都能藉它挺过头疼欲裂之苦,一本《英国散文的流变》是我案头的常备书,每年都要翻上一遍。

话说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9年出版过一本《王佐良文集》,精装823页,售价只有32.9元,印数只有4000册,可神奇的是这本书至今仍在书店里销售,前几天,在杭州的外文书店二楼,我就发现了两本。我自己又囤积了一本,现在还有一本在那里等待它的主人。

王佐良的文集里有一篇《读<牛津随笔选>》,恰好这本书我也有。王佐良对Trevor-Roper的一篇《托马斯-霍布斯》大为激赏。霍布斯的代表作《利维坦》宛如高山莽林,Roper用了9个单词就概括出来了。

The axiom, fear; the method, logic; the conclusion, despotism.
理论,恐惧;方法,逻辑;结论,专制主义。(王佐良译)

最有趣的是描写霍布斯的晚年,王佐良翻译道:

身子笔挺,动作灵活,他越来越健康,75岁还打网球,打完就躺在床上让仆人按摩。然后,在他安静的睡房里,这位单身汉大声地唱起歌来。他认为这样对肺部有益,可以延年益寿。……80碎了,他写了《比希默斯》,依然论点荒谬,不可救药。86岁,为了解闷,他一下子把荷马的两大史诗都翻译成了英文。90碎了,他还在活动。他的脸色红润,淡褐色的双眼闪耀如炉烬中的余火。每当他把烟斗从嘴巴抽出,总有爽快、果断的妙语使所有的人听了开心。只有苍蝇打扰他,停在他的光秃秃的头皮上。关于他60多岁时写的《利维坦》,他却一言不发。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那本书是最后结论。

恰好我手里有台湾翻译家彭淮栋翻译的《西方政治思想史》,我就顺便读了有关霍布斯的章节。彭淮栋是目前汉语界最好的翻译家,他的译文雅致畅达,跟读原文一样清楚。(作为一个爱书的仓鼠,这本A History of Western Political Thought的英文电子版,也被我找到了。)

霍布斯的强大之处,在于他对逻辑的运用,简直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卢梭等人,论及社会契约,都会把人类社会的初民想得完美而善良,从而得出自由、民权等结论。而霍布斯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认为,原始状态的人类必然是自私的,人人都有恐惧,会被他人谋财害命,从而人人自危,以邻为壑,陷入一种悲惨境地。

霍布斯老师以如椽大笔,彭淮栋老师以生花妙译,给我们呈现了《利维坦》中,这段诗一样磅礴的立论:

在此情况下,没有勤奋乐业可言,因为勤奋不一定能收成果实。因此也没有土地的垦殖,没有航海,没有对海路输入商品的利用,没有宽广的建筑,没有运输的工具,也没有工具来搬动需要许多力气的物件。没有对大地表面的知识,没有时间的计算,没有工艺,没有语文,没有社会,最糟的是时时刻刻恐惧,以及随时横死的为限。人生活孤独、贫乏、卑龊、兽残而短命。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人如何能脱离恐惧,得到法律和秩序的保护。霍布斯提出,必须有不受契约管辖的主权者出现,组成一个拥有超级权力的“利维坦”,才是人类社会的必然选择。在英国大革命期间,他的这一理论左右逢源,既被克伦威尔接受,也为查理二世喜欢。不过,霍布斯是一个保皇党,查理二世聘他做数学老师,并且每年给他100镑的养老金。

霍布斯的书太宏伟,于我太艰深,我还是回过头来专心读王佐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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