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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寒山

Wednesday, January 5th, 2011

新年读新书。昨夜我用了一个小时抄写寒山的诗。寒山,是一个在美国被高估,在中国被低估的诗人。他的诗歌被加里-施耐德翻译成英文后,影响了一代人。“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这句诗就印在描写南北战争的小说「Cold Mountain」扉页上。所以那部同名电影应翻译成《寒山》,而不是《冷山》。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这首诗在1950年代被Gary Snyder翻译成英文:

Men ask the way to Cold Mountain
Cold Mountain: there’s no through trail.

我相信,很多美国人一下子被这几句诗给惊着了。到了六十年代,寒山的诗在大麻、酒精、摇滚乐的共同催化下,成了美国反叛青年们的精神鸦片。

其实,李商隐的“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比这首诗,无论从意境,从诗艺,从整体上,至少好5倍,但因为用典太多,老外看不懂,所以没有成为在美国脍炙人口的佳句。否则,获奥斯卡的就不是《Cold Mountain》,而是“Elf Mountain”了。

胡适在《国语文学史》中,把寒山、拾得归于晚唐,并认为他们的诗应该是无名诗人的创作。胡适是提倡白话文的,对寒山的白话诗也拿来为我所用。从中国文学的传统视角看,寒山的诗用词不工,说理太直白,格调也不高,不符合“风雅颂”的传统,被归为唐代的末流诗人。

然而,寒山与西方相遇,藉着Gary Snyder的翻译走红,成为西方视野里的中国文学图景。这一点很有意思,值得以后研究。

也许中国文学史应当改写,循着胡适白话文的路线,找一条“平易汉语文学”(Plain Chinese)的线路。而在这条线路上,乐府,民歌,王维,白乐天,寒山,冯梦龙等人,无意要占据盟主地位。

Gary Snyder一共翻译了24首寒山的诗,译文在此 http://www.hermetica.info/hanshan.htm

街衢为何喧闹,万民为何纷争?群山不一直矗立在那儿吗?松涛不一直回荡在哪儿吗?你们谁能让大海里的波浪平息?你们又有谁能让大树的根系不再蔓延?在滚烫的红尘中,你们不过是尘土和水汽。塞绝的是穿过寒山通向家园的路。

这也是夜读寒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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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书,仅读中译本是不够的–英若诚一生的传奇与谜团

Saturday, December 11th, 2010

读英若诚的合作自传《水流云在》是一次愉快的阅读体验。在这本回忆录中,英若诚展示了强大的内心,和豁达的幽默感。即使被关到监狱,他也能游刃有余,狼虎丛中也立身。他在冀县监狱服刑,由于动手能力超强,终能苦中作乐。管教问“谁是水泥匠?”他第一个举手。“谁会腌辣椒?”他也第一个举手。其实他都是现学现卖,为的是获得外出劳动的短暂自由。

英若诚一生传奇,他爷爷英敛之更神奇。一个摇煤球的旗人,捡废纸练字,一个道士诱拐他为徒,被一书生拦下,成了书童。陪同师傅给皇亲家的千金上课,自由恋爱,居然成了爱新觉罗家族的乘龙快婿。从此青云平步,养活了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创办了《大公报》和辅仁大学。

英若诚的父亲英千里,1949年逃往台湾,担任台湾辅仁大学校长,他的弟子中有一个人姓马名英九,正是这位小马哥,促成了英若诚与已沉睡于墓地的父亲的“重聚”。

而英若诚自己在翻译、戏剧、电影方面都有很高造诣,官场上也春风得意,1986年,仅有7年共产党党龄的他担任文化部副部长,成为另一位文人高官王蒙的副手。作为部级干部,他又投身演艺,先后出演过《末代皇帝》、《小活佛》等电影,并在美国著名戏剧家阿瑟-米勒亲自导演的《推销员之死》中出演威利-罗曼,被米勒称为舞台上演这一角色最好的演员。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住在高干病房的他,用英文对美国作家康开丽半敞心扉,讲述了自己一生中的落难与华彩时分,遂有了这本《水流云在》。

读完《水流云在》,不忍释卷之余,心中还有很多谜团。1968年英若诚为什么入狱?英的妻子吴士良到底是做什么的?英若诚夫妇的收入为什么在人艺最高?英后来为什么能够坐上文化部副部长?这些在中文版里都没有交代清楚。所以,我还是花了18美元买了英文原版。

《水流云在》的英文版名字叫Voices Carry,是“人已去,声宛在”的意思。这部传记是英若诚在病榻上口述,他的忘年交美国人康开丽录音整理后出版的。由于用英文写成,语境接近西化,读来琅琅上口,三日绕梁。中文版没有译全康开丽的序言。

康开丽写的原版序言中,披露了很多中文版里看不到的东西。英若诚在传记中坦陈,被彭真找去,负责报告他所认识的外国人的动态。但是,具体情况语焉不详。后来,英夫妇入狱,跟他们从事情报工作有关。

康开丽在序言中说,英若诚不愿在自传中讲自己从事情报搜集工作的事。原因是,英担心这样会把别人牵涉到危险之中。英还担心,外国读者看了之后会搞不懂,一个人怎么既跟外国人是好朋友,又在背后向政府提交关于他们的报告。

英若诚解释说:“外国读者怎么能理解在日本侵略下生活多年的年轻人的心理?他们怎么能理解我是多么心甘情愿为新政权服务?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伪善之徒。”

经过一番挣扎,英若诚说:“另一方面,我应该让他们理解那个年纪、那个年代,尤其是朝鲜战争时期的年轻人。”因此在《水流云在》第二章,英若诚讲述了彭真是怎样找到他搜集情报的经历。康开丽说,情报搜集工作贯穿了英若诚一生中大部分时间。

康开丽写道:“1950年安全部门到清华大学宿舍里找了英和吴,让他们协助搜集两名美国人Allyn和Adele Rickett从事间谍活动的证据。随后,两名美国人入狱。”

英若诚书中提到经常在家中招待外国友人。康开丽研究后发现,事实上,在当晚他们夫妻二人就会写一份长长的报告,即使他们在被监禁释放之后,还持续这样做。

康开丽说,英若诚夫妇一直渴望加入中共,但是因为家庭出身问题,他俩一直被拒绝。直到1979,他们的入党申请才被批准。英达回忆说,这是他父母一生正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因为接待外宾,英若诚夫妇受到厚待。英达回忆说:“我们总是能得到普通市民得不到的食品,用以招待外宾。在那个年代,有外国人到你家里,通常是件很糟糕的事儿。”

康开丽说,英若诚夫妇招待完外宾后提交的报告有20-50页厚,装进一个档案袋里,袋子上写着化名“Wuying”(音)。康开丽举了一个最典型的例子,英国驻华外交官伊文斯是英家的好朋友,他甚至把自己的汽车卖给了在美国的英达。英若诚夫妇整了他的报告,报告的标题叫“伊文斯战役。”

尊重传主的意愿,康开丽在为英若诚写自传时,做了大量自我审查工作,英若诚不希望自己的回忆录造成麻烦,尤其不能影响到英氏家族。康开丽说,英若诚的生平,还要后来者深入挖掘。

康开丽在序言中把英若诚所生活的时代称为“英世纪”,这并非溢美之词。英氏家族是中国最神奇的一个家族,从摇煤球起家,到满门才俊,从清末到民国、再到当朝,从毛时代到邓时代,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各种政治漩涡,成功地保住了名门望族的地位。其间虽有挫折与妥协,但依旧是中国硕果仅存的书香门第、大户人家。

而英若诚本人,能够在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中生存下来,并进退自如,达到了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平衡。他把一本合作回忆录留在死后发表,尽力展示自己身上那些光明和美的东西,虽然谁也不知道他幽暗的另一面,但至少足以告慰后世,引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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