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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平青年》突破自我审查的魔咒

Thursday, February 6th, 2014

在刘淼推荐下,我看了国产地下电影《四平青年》(国内视频网站上都被删光,请看Youtube链接)。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是我十年来看过的最好的一部国产电影。

《四平青年》是一部讲黑社会黑吃黑的黑色喜剧片,几乎每一句对白里都有詈词脏话,也毫不回避暴力和情色,尽管镜头拍摄和剪辑粗糙,配乐喧闹和艳俗,但充满了一种在国产电影中消失已久的东西——生命的张力。

二龙湖黑社会小混混浩哥,看上了富二代蓝百万的女朋友琳琳,于是带领小弟追到四平,在那里收了小弟,并跟四平黑道上的八哥发生了冲突。而八哥也看上了这个琳琳,于是展开了一场黑吃黑的争斗。这里面有民间恩仇,也有江湖情谊,看到几个死心塌地跟浩哥干的小弟,着实让人有些感动。

整部电影充满了冷冷的反讽,常常让人忍俊不禁。真正的黑心杀手坤哥杀了人,跟女友琳琳依依惜别,镜头拉开,背景是四平公安局。里面对警匪关系,也毫不避讳,在国内被禁是必然的。

中国有世界上严厉程度仅次于朝鲜等少数国家的电影审查制度,草莽起家的执政党深谙影像与政治的关系,哪怕出版稍纵文网,影视管制也毫不放松。所以,冯小刚在一次导演年会上才说了大意如下的一段话:“国外同行的电影都往好处改,我们则往坏处改,为了获得通过。”问题不在于被审查,而在于当审查成为习惯,制片人、编剧、导演的脑袋上,就会自己给自己安上紧箍咒。这种自我审查才是最可怕的,它像癌细胞一样自我繁殖,吞噬正常、纯良、健康的细胞,最终杀死宿主的创造力和生命力。

《四平青年》的价值就在于让我们看到了假如放松审查国产电影无限的可能性。这部电影是四平市人民剧院一群二人转演员攒出来的。他们不是专业影视演员,但他们本色的表演,接地气的语言,直面现实的故事,尤其是敢于表达真我的艺术精神,比影院里放的、电视里播的、横店影视城里拍的,不知要好出多少倍。

令人遗憾的是,据《南方都市报》报道,四平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认为该片在网上“对四平市的市容形象产生消极的负面影响”,已“要求人民剧场辞退剧中所有的演职人员,并勒令及时删除上传影片。”《四平青年》的导演、曾任人民剧场经理的李平和剧中的其他演员已经各奔东西。善于自我审查的“赵家班”赚翻了,思想没有枷锁的李平们却失业了。这个社会真的病了。

思想生来就没有枷锁,为什么把艺术关进牢笼?电影工作者应当对照《四平青年》反躬自问,自我审查是不是已经深入骨髓、融入潜意识?如果你写出来的东西、拍出来的东西,很容易通过审查,那么哪怕你在商业上成功了,你在艺术上也失败了。伟大的作品,必然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充满生命力的,在现阶段,也必然是抗拒审查,冲撞体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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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anuary 11th, 2014

《罗得和他的女儿们》吕卡斯·范·莱登 1509年

这是法国残酷戏剧大师阿铎(又译:阿尔托)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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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对人 读对书

Saturday, January 4th, 2014

dongxue

(注:图为王公懿水墨作品《洞穴》局部)

静下心来想想,过去的2013年并非一无所获,最起码通过做《新西湖》杂志认识一些出类拔萃的人物。跟他们一席谈所带来的收获,往往超过读一百本书,看一千小时的讲座。

这绝不夸张。荀子说过:“吾尝终日而思矣,不知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听在某一领域有建树的人推心置腹的倾谈,就是爬上了高人的肩膀,天因之广,地因之阔,霾因之散,气因之清。

去年我和同事汤葛月人对中国美术学院当代艺术思想家高士明进行了访谈,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对西方当代思想和艺术精熟、以一篇《被叛卖的杜尚的遗产》论文成名的他,动辄引用的却是《蕙风诗话》之类“土经典”。再详谈下去才知道,在他那里早已解决了学习的土洋之争。

高士明告诉我,早在民国时期,梁启超、陈寅恪等人就解决了一个中国人治学绕不开的问题,即学术的古今中西问题,并提出“非中非西,亦中亦西”、“不古不今,不中不西”。每年本科新生入学第一课,他都请名师来给他们讲解王国维《国学丛刊序》。这篇文章开宗明义:

“学之义不明于天下久矣。今之言学者,有新旧之争,有中西之争,有有用之学 与无用之学之争。余正告天下曰:学无新旧也,无中西也,无有用无用也。凡立此名者,均不学 之徒。即学焉,而未尝知学者也。”

就这么简单,学习是没有中西之分、新旧之分、有用无用之分的。我为什么没有早一些知道这一点?在我的博客白板报里,经常可以看到我摊煎饼、榨臭豆腐一样翻来覆去的挣扎:到底是多读中国书,还是多读外国书?到底是读中译本,还是读原文?到底是用中文写作,还是用英文写作?到底是读《段注》,还是读《牛津英语词根词典》?

现在看来,这些都是白痴的烦恼!这个问题民国时期的读书人已经一劳永逸地解决了!

知识都是相通的,艺术都是相连的。没有一样学问是白费的,没有一本书是白读的!

关键是要找到一门属于自己的专业,建立自己的领地,深入地扎进去。

瑞士历史学家布克哈特在《世界历史沉思录》一书中说:“每个人首先要选择一个固定的专业:神学、法学或者其他任何专业,并且对其进行投入,一直到毕业为止。尽管如此,他的这些投入不应该是为了以他所学的专业为终身的职业,而是为了学会如何坚持不懈和前后一致地工作,学会尊重一个专业内所有的科目,培养科学研究所必需的严肃品质。”

关于外语,布克哈特又说:“我们应该学习两门古典语言,如果有可能的话,再增加若干现代语言,因为他们是我们在学界深入下去,特别是接触世界上各类文献的钥匙。我们掌握的语言越多越好。好的翻译应当予以尊重,但是作者的原汁原味的表达法是任何翻译者都无法替代的,另外,原作的词汇和措辞本身已经是深厚历史积淀的最好的证据。”

这不很清楚吗,早知如此,有纠结学什么的这功夫,不如一头扎进一门学问里去。

2013年我遇到的另一位重量级人物是王公懿,这也是托高士明的福,我们约了他的采访,他那天正好要参加王公懿的画展研讨会,他建议我们采访王,并且给我们做了引荐。

王公懿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思想、作品与言行合一的艺术家。她成名甚早,却不怎么红,她的山水画带着一些粗暴,但充满生命的张力。

我从她那里得到最大的收获是:艺术家不要迎合他人。

王公懿在1980年因一套版画《秋瑾组画》而获得了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金奖,当时她有些飘飘然,为了再次得奖,她根据当年流行的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争分夺秒地做了另一件名为《炎黄子孙》的组画,作品参展后,她自己都觉得很“假大空”,从那之后,决定追随内心的真实而创作。

她崇尚不带“目的性”的创作,认为越是放松状态,越能画出好作品。她画画五十多年,只要遇到命题作文,肯定画不好。很多人曾向王公懿求画某某主题,都被她拒绝了,她说:“不是我骄傲,是我这样画的时候都画不好。因为我潜意识当中就想到要迎合你,我从13岁开始绘画,这么有经验了,可是我知道一定画不好。所以我只能说,你从我已经有的作品里,看看哪张好,就挑一张走。如果你都不喜欢,你再等等吧,也许我下一次能变什么来,正好让你满意。”

这跟布克哈特在《世界历史深思录》中“关于历史研究方法的一些提示”有异曲同工之处。

布克哈特从接受者的角度,建议大家警惕那些迎合我们的东西。他说:“精神劳动不应当成为一种简单的乐趣。凡是真正流传下来的东西,乍看上去,它们都显得无聊,其原因恰恰是因为它们是陌生的。它们表现了它们所属的哪个时代的观念和利益,并且面对的对象也是哪个时代,它们并不想迎合我们的口味。经过改编的许多历史的东西因为专门面向我们的,所以被加了一些辅料,以便其中的人物和事件迎合我们的口味。”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在读一些世界名著的时候昏昏欲睡吗?布克哈特说这很正常,因为“对于那些没有受过充分教育的人来说,所有的诗歌以及历史上最令人愉快的人物故事(阿里斯托芬、拉伯雷、堂·吉诃德)都是难以理解和索然寡味的,因为那些人物和故事无法像当代的小说那样给他们切身的感受。”

是的,作为一个从事创造性劳动的人来说,不需要迎合别人,也不需要别人迎合。王公懿甚至建议画画的学生不要轻易把自己的作品示人。“因为有些人太喜欢批评别人,当你正在创作中,对自己又不是特别有信心时,这种意见是很有杀伤力的。碰到这种情况,你可以随意作画,画了以后收起来,攒一段时间自己再回头去看,这样就可以尽可能少地被这个浮躁的社会所打扰,少走一些弯路。”

对于我来说,在领受高士明和王公懿关于学习和创作的智慧之前,多走多少弯路啊!

现在我知道,读对书,识对人,写自己所乐意写的,即是福,即是道。有用无用,畅不畅销,卖不卖钱,出不出名,皆不可控,从而也跟作者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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