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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冬枣诗

Saturday, October 29th, 2011

舅舅来到他的冬枣园

前几天回家探亲,去了舅舅的冬枣园。舅舅是60年代的高中生,虽终身务农,但热爱知识。他每年都写一本《冬枣管理笔记》,记下种植的得失,每有所感,就写诗记之。他的诗略疏文采,但质朴感人。

舅舅笔记的扉页上写着的一句话

舅舅写的第一首冬枣诗。「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纵有千难万苦,一心一意种树。」

但愿

舅舅写诗,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为了壮怀咏志。几乎每年年初、生日、冬枣种植中的重大事件,都会写首诗。例如这首写于2008年初的《突破》:「明年产量要突破,总产四万有把握。培肥地力强树势,管理不能再出错。 」

而这首《但愿》道尽了枣农的心酸:「多事之秋零八年,逆水行舟遭搁浅。如何迈过这一步,未雨绸缪度难关。但愿风调雨又顺,但愿病虫少泛滥。但愿突破三万斤,但愿斤枣超两元。」

写在冬枣降价之际

沾化冬枣,在90年代,曾卖到100元一斤的天价。但后来价格暴跌,舅舅先后写了两首诗。第一首《对冬枣丰产不丰收持乐观态度》:「情况大变不会有,跌至三块何须愁。只要路沟不见枣,冬枣园内树还留。」

一个月后,冬枣斤价跌幅突破3元,舅舅又写了一首诗:「情况突变真不妙,跌至三块还不到。市场规律告诉你,礼品变成商品销。」
冬剪

冬枣虽然是深秋成熟,但一年四季都得管理劳作。冬天剪枝,舅舅写下了这首《冬剪》:「又是一年春来到,冬枣园里不开交。盼望有个好收成,龙飞凤舞挥剪刀。」

枣尽忽觉一身轻

冬枣卖尽的时节,本当欢欣喜悦,但是舅舅的诗里却没有欢乐。「枣尽忽觉一身轻,痛定思痛心忡忡,追悔莫及三失误,六万不足去两成。失败之后是成功,连阴天过见光明。锲而不舍种好树,永不放弃混毕生。」

天灾人为各一半

冬枣种植,要靠天吃饭,天灾几乎年年都有,但舅舅总能淡然处之。2009年冬枣卖尽之后的感怀诗:「天灾人为各一半,冷冻保鲜可依赖。减产提质早成熟,不能贪图发大财。 」

四言冬枣诗

舅舅的诗以七言为主,偶有四言。「四年小计,充满希望。今年歉收,明年补上。纵使价格,跌至三块。万斤产量,也能抵挡。冬枣种植,大有文章。精心管理,不能粗放。人少活多,好不紧张。如有可能,雇人帮忙。坚定信念,绝不彷徨。坎坷走过,还有曙光。」

55岁生日诗

重阳节是舅舅的生日,每年他都会写一首诗,以志纪念。2005年55岁时自题生日诗:岁岁重阳今重阳,人生如梦近夕阳。莫道未来光阴短,只争朝夕度时光。

2006年的生日诗:走过五十七载,生活毫无精彩。知足者常乐,人无盼心不过,信心百倍迎未来。

致外甥

我私下里有个小小的盼望,舅舅的诗里会不会提到我。果然,在2006年的笔记里,看到了这首诗。虽然跟两个表弟写在一起,我还是非常激动。“一脚飞跃出国门,二度梅开油田人,三生有幸当兵去,不停命运应信神。” 这其中有很多典故,第一句说的是我出国读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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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不是诗人,他只是一个农民,风里来,雨里走,终年劳作何所有,只练就了粗壮的胳膊宽大的手。他不是知识分子,但始终视读书为人生中第一等神圣事。他的诗虽不工整,连格律平仄都不合,算不上什么好诗。但他用诗歌记录人生重大事件,符合古人所说:“诗言志,思无邪”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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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借助互联网之力,他种植的冬枣通过白板报淘宝店得以远销全国除港澳台、西藏、新疆之外的省市,得偿多年的夙愿。

在这里,我要对所有支持和关注舅舅冬枣的人,道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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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寒山

Wednesday, January 5th, 2011

新年读新书。昨夜我用了一个小时抄写寒山的诗。寒山,是一个在美国被高估,在中国被低估的诗人。他的诗歌被加里-施耐德翻译成英文后,影响了一代人。“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这句诗就印在描写南北战争的小说「Cold Mountain」扉页上。所以那部同名电影应翻译成《寒山》,而不是《冷山》。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这首诗在1950年代被Gary Snyder翻译成英文:

Men ask the way to Cold Mountain
Cold Mountain: there’s no through trail.

我相信,很多美国人一下子被这几句诗给惊着了。到了六十年代,寒山的诗在大麻、酒精、摇滚乐的共同催化下,成了美国反叛青年们的精神鸦片。

其实,李商隐的“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比这首诗,无论从意境,从诗艺,从整体上,至少好5倍,但因为用典太多,老外看不懂,所以没有成为在美国脍炙人口的佳句。否则,获奥斯卡的就不是《Cold Mountain》,而是“Elf Mountain”了。

胡适在《国语文学史》中,把寒山、拾得归于晚唐,并认为他们的诗应该是无名诗人的创作。胡适是提倡白话文的,对寒山的白话诗也拿来为我所用。从中国文学的传统视角看,寒山的诗用词不工,说理太直白,格调也不高,不符合“风雅颂”的传统,被归为唐代的末流诗人。

然而,寒山与西方相遇,藉着Gary Snyder的翻译走红,成为西方视野里的中国文学图景。这一点很有意思,值得以后研究。

也许中国文学史应当改写,循着胡适白话文的路线,找一条“平易汉语文学”(Plain Chinese)的线路。而在这条线路上,乐府,民歌,王维,白乐天,寒山,冯梦龙等人,无意要占据盟主地位。

Gary Snyder一共翻译了24首寒山的诗,译文在此 http://www.hermetica.info/hanshan.htm

街衢为何喧闹,万民为何纷争?群山不一直矗立在那儿吗?松涛不一直回荡在哪儿吗?你们谁能让大海里的波浪平息?你们又有谁能让大树的根系不再蔓延?在滚烫的红尘中,你们不过是尘土和水汽。塞绝的是穿过寒山通向家园的路。

这也是夜读寒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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