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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散文《姐姐》完整版

Thursday, April 4th, 2013

【白板报按】父亲找人打字,发来了《姐姐》一文的完整版,比短信发来的缩略版更好看,也更让人心酸。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大姑是因为家里欠了别人的高粱,才嫁给了我大姑父,而大姑父10以内的数都不会数……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啊,一辈子。

姐姐

六十四年前的今天,我来到这个世界。生日之际,儿时对姐姐的点滴记忆不时浮现脑际。只怜初中毕业的实际水平,又没写任何东西的实践经历,更不懂得怎样写回忆录,有的,只是对姐姐真实记忆自然流露的冲动……

一九六○年,是我们这代人想忘也忘不掉的一个特殊时段。全国大饥荒的爆发,使自然界里所有能吃的东西一扫而光。树皮、树叶,还有池塘里的水草等等……村里每天都有饿死的人,但没有人哭,没有人看,也没有人抬。因为人们实在没有了多余的力气,只有求助生产队里的牛车往外拉……

那一年,我十二岁,上小学三年级,姐姐二十二岁,已经结婚一年多。

水利工程还是有的,上面有专项补助粮。因为工地上开食堂,男女劳力都争着去挣口吃的。

姐姐婆家的工地就在我们村东边,食堂设在我们村里。每天早晨天不亮,姐姐就去食堂排队领饭。主食是先用水煮而后用笼蒸熟的地瓜干。一人一份,按斤按两。分到每个人的碗里也就大半碗,一般人只能吃个半饱。姐姐把块大点的、颜色白点的地瓜干拣出来,。包在事先准备的一块旧布片里,然后揣在怀里。每当早晨我抱着课本(那时没有书包)快到学校门口时,远远看到寒风中姐姐那单薄的身影……姐姐把布包塞到我的手里,转身追赶已经远去的工友……一个多月的工程,天天如此,致使我那蜡黄的小脸渐渐显现出些许血色和光泽……

长大以后我常常想,姐姐当时正值年轻,靠吃捡剩的、碎小的、发黑甚至发霉的那点地瓜干,怎么能承受起工地上那一百多斤重的土筐?姐姐是在用对自己年轻身体的透支补充着我幼小身体的营养……每每想起,心里躁动着不宁,眼里涌动着泪水……

姐姐虽然没有文化,却文静端庄,亭亭玉立,是村里数得着的俊姑娘。就因为上辈人借了人家一口袋(大约100斤)料头子高粱(没有脱糠皮的高粱,约六成粮),为了避免人家天天催要,便把姐姐许配给人家的孩子。有了亲家关系,人家再没催要那口袋下风头的、带着糠皮的箅高粱,作为代偿,失去的却是姐姐一生的幸福。

姐夫长姐姐一岁,属于村里那种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人。不光没文化,连十以内的数也数不过来。记得姐夫到我们家,嫂子们取笑他说:他姑父,你数一数俺家窗户有几根棂子?姐夫憨厚而为难的说“您糊上纸了咋数?”惹来一阵哄笑;还有一次,嫂子们取笑姐夫,正巧碰上生产队里的饲养员牵着两头牛到井上去饮水,一个嫂子说:“他姐夫,你数数这两头牛一共几条腿?”姐夫憨笑着说:“它走着谁能数的过来?”自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每当遇此尴尬,姐姐总是默不作声,她已经屈从了命运的安排,人生的辛酸和苦难,似乎剥夺了姐姐笑的功能,以致我从小不记得姐姐笑的模样……

姐姐人前极少说话,别人说话她总是静静地听。有人问她: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姐姐说:“听比说好,人家说得对咱就记住,说的不对,就当没听见。”

姐姐虽然没有进过学校门,但对读书人特别崇尚。多少个早晨起来,饥肠辘辘的我都想不再去学校。因为学校里剩下的学生已经不多,四个年级合起来还不够一个班。老师们也是轮流上课。每个年级讲课不到十分钟,其余时间就是自己默读或者默写,以不影响其他年级上课。

不上课的老师有的躺在床上等下一节课,因为躺着可以减少对体力的消耗,以保证上下一节课时,能够发出让三十多个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下节课还轮不到的老师就到附近田里去找吃的。野菜是没有了,就挖土里的野菜根……

每当看到我有退学的念头,姐姐总是给我鼓励,说:“今天再坚持,说不定明天会好点……生在我们这个地儿,活八辈子和没活是一个样,多识几个字,说不定就有熬出头的时候……”。我最听姐姐的话。完全是为了不让姐姐失望,在我幼小的心灵上,就有了“坚持一天,再坚持一天”的信念和勇气。

也完全是为了姐姐的企盼,我咬紧牙关,挺过了那段时光,改变的却是我及子孙几代人的心理路程和人生轨迹……

姐姐虽然少言寡语,但对人情是非,善恶曲直,心里明镜似的。饥荒年的春节,是姐姐结婚后过的第二个大年。大年初一早晨,她和婆、公、姐夫围坐在炕上吃全年唯一的一顿饺子。为了这顿饺子,不同的家庭在想着不同的办法。有的拿出祖传首饰;有的拿出为女儿准备送嫁的铺盖;有的老人忍痛拿出准备自己后事的棺木和寿衣;实在没有办法的家庭就从房梁上抽出一根檩条,到黑市上换几斤麦子,磨面时掺上点碎地瓜干,凑合全年这唯一一顿饺子……

吃饭间,门口来了一位乞讨的妇人,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大爷、大娘,给口吃的吧……”。公公、婆婆不说给,也不说不给,只是默不作声。也难怪二老,为了这顿饺子,二老跑到一百多里外种洼地的亲戚家借来五斤麦子。说是“一顿”,其实就是一人一平碗,吃光就算是一顿,就算是没有挡在“年”的那边。姐姐看着站在门外冻的瑟瑟发抖的妇人,一向不多言多语的姐姐试着问婆婆:“娘,今天太冷了,给她舀碗饺子汤吧”?见婆婆点头,姐姐把自己的饺子碗放在灶台上,从妇人手里接过脏兮兮的讨饭碗,放进灶台后面的洗碗盆里刷洗干净,舀了慢慢一碗饺子汤,趁家人不注意,又从自己碗里拿了一个饺子放进汤里一并递给妇人。妇人接过热腾腾的饺子汤,几乎是一口气喝个精光,却唯独没有吃那个饺子,而是转身把饺子倒进背在身后的布袋里,然后拖着弯弯细细的打狗棍(其实已经没有狗,只是作为讨饭的象征)满足地离去……,后来,姐姐每每说起,眼里总是含着泪花:想必家里有等她回去的孩子……,婆婆每每说起:咳,见过打发讨饭的,没见过给讨饭的刷碗的……

姐姐和婆婆分灶立户以后,住进三间破旧低矮的小东房,尽管屋子摇摇欲坠,但姐姐生来勤快,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以后再去姐姐家,不管生活多艰难,姐姐总是想办法给我做碗面条。

姐姐与公、婆分家后,和婆婆、公公、邻里乡亲相处极好,从没拌过嘴,更没红过脸。有人问姐姐用的啥办法,姐姐总是淡淡的说:好办,离“亏”近点,离“便宜”远点。姐姐虽然不会说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却有着自己做人的准则和本分。她从来不占别人家的便宜,不管是人家知道的时候还是不知道的时候。有的时候街坊邻里家的母鸡跑进她家的鸡窝下蛋,姐姐总是守候在一边,等鸡发出“咯咯咯”的报捷声,姐姐就把热乎乎的,还散发着鸡的体温的鸡蛋拿在手里,尾随在鸡的后面,看它到谁家去,问清楚是谁家的鸡,然后把鸡蛋给人家送去。那时一个鸡蛋能卖五分钱。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五分钱能解决一个生活中的难题,能买四两盐,或三两煤油,或两盒半火柴,或孩子上学用的一个作业本。

姐姐与人为善的人品,使她心里充满着爱。在她的眼里,全世界都是好人。如遇别人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旁观者都愤愤不平,她却心怀宽容:咳,谁还不做点错事,再说,人家未必是故意的。

姐姐平和、淡然的处事心态,使她心静似水,从没有大喜过望,也没有愁眉苦脸。若偶遇幸运,她总是说:咳,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遇到烦心事儿、麻烦事儿,她总是劝慰别人:“不用愁,会过去的……”事过之后,孩子们问姐姐:娘,你咋知道“会过去”?姐姐说:我知道个啥,我只知道一是愁也没有用;二是老天爷不会堵死好人的活路……

参加工作以后,我就想攒点钱给姐姐,可是姐姐一生清贫节俭,极不情愿接受别人的资助。我就偷偷把钱放在她的枕头底下或褥子底下,可姐姐从来不花,总是找个机会或找个理由(如孩子上学、结婚等)再把钱返送回来。

姐姐喂了十几只母鸡,春秋季节每天能拾七、八个鸡蛋,可她总不舍得吃,够了十斤、八斤就给我们送来或捎来。她说她的鸡只喂粮食,不吃饲料,下的蛋城里人稀罕,乡下人吃下还不一样……

或许是上帝眷顾姐姐的善良,同情姐姐的命运坎坷,赐给她一副健康的身板。七十五岁的年龄,腰不弯、发不白,耳不聋、眼不花,与姐夫种着六亩地,喂着两头牛,十几只鸡,平常年景自给有余,从不让别人帮忙。去年三外甥养鸭欠了银行的贷款还不上,姐姐一次拿出三万多元,不光孩子们万分惊叹,街坊邻里都纳闷:啥时攒了那么钱?姐姐说:嘴里不吃肚里攒,有钱不花行,没有钱不行,老了长病长灾,指望谁也不如指望自己……

今年姐姐种的棉花遇上特大涝灾,六亩棉花只卖了一千多块钱,减去化肥、农药、种子、薄膜等费用,人工白搭、力气白搭,净收入还不到一百元。我对姐姐说:“明年别种了,歇歇吧,缺钱和我说。”姐姐说:“庄稼不收年年种,当官的不种地,老百姓都认,老百姓再不种地,再大的官,再多的钱,也得把脖子绑起来(白板报注:家乡方言,指的是比“勒紧裤腰带”更严峻的挨饿状态。)……”

每逢集日,姐姐总是骑着脚踏三轮赶邵家集、下河集,天好的时候还赶富国集,往返六十里,从来不在我们家住下,说是家里忙,离不开。实际上姐姐知道城里人爱干净,怕给别人添麻烦……

我记忆和现实中的姐姐,在我心灵深处,更有叫不出口却铭记于心的称谓——“姐母”……

草于癸巳正月廿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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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富士康

Monday, January 28th, 2013

买了《第一财经周刊》第239期,只因被它附赠的一本单行本小册子所吸引,小册子的标题是《在富士康》。

2012年11月4日,《第一财经周刊》人物主笔李申,化妆成工人到淮安富士康应聘,在生产线上工作了15天,写下了这篇报道。我读了两遍,眼眶湿润了两次。

富士康一直是一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企业,不仅仅是因为2010年开始的连续11起员工跳楼事件,而且因为它是苹果公司攫取高额利润的重要一环,在全球都受到关注。

福特曾说:“没有人能管理100万人。”那是因为他活得不够长,不知道郭台铭和他的富士康王国。郭台铭发现,当工厂的人数为40万的时候,规模效益最大,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不少。所以,他开始在内地开办规模为20万人的工厂。淮安富士康就是其中之一,它主要生产iPhone5用的Lightning数据线。这条线在苹果官方商店每条的零售价是149元。

李申的特写,为我们展现一幅大工业化时代的图景,它不壮丽,也不凄惨,但像机器王国一样整齐划一、枯燥单调。

文章开篇是一幅富士康体育活动大厅的流程图,看上去跟生产线上的流程图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作业内容”是领取器材、锻炼身体、归还器材。这叫“目视管理”,就是让一切一目了然,不用解释。

生产线上也是这样,富士康把生产一条数据线分解为近百个工站,12个检查点。每个工站要完成的动作不超过3个,一个工人,不管有没有技能和经验,经过简单培训就可以上线生产。李申所做的工作是“DB端焊点检查”,每天检查4500根数据线,按10小时工作制计算,平均8秒一个。

富士康工人来自于地方的招募与输送。每个地方政府在吸引富士康建厂的时候,除了给予了土地、税收方面的优惠之外,都承诺帮助招募劳动力。政府把任务层层分解,最后交给中介来完成。中介搬着小板凳在闹市区,招徕工人。

平时而论,富士康的待遇在中国的工厂中算是不错的。员工基本月工资2000元,要想多赚钱,那就多加班。非节假日晚上加班费是平常工资的1.5倍,节假日加班是平常工资的2倍。到了旺季,一个工人一个月的收入可以达到4000元。工厂配备有心理辅导员,还开通了78585爱心热线,平均每6500个工人背后就有一个话务员。厂区里有体育馆、游泳池、图书馆,当然还有网吧,每个员工每月10小时免费上网时间,超出部分要收费,但也比外面的网吧便宜。

但几乎没有人在这里上班超过3个月。

农民工的季节流动性是原因之一。中国有2.5亿农民工大军,他们随着季节在不同行业和地区迁徙。冬天是建筑业的淡季,却是电子业的旺季,因为苹果等数码产品在圣诞节前后销量会大增,拥挤的厂房也成了避寒的地方。因此,很多男工会到富士康来工作几个月。

工作的乏味枯燥是工人坚持不下去的第二个原因。李申写到:

“在流水线上,没有复杂的工作,不需要动脑子。单看每一项具体工作,也不很费力。但是,当每项工作重复4500次之后,就会变得很辛苦,身体上一直重复用力的部位,会很疼痛。”

“当你看着流水线不断流动,似乎永无休止,做完一件,就有三两件在等着你。而时间过得很慢,似乎下班永远不会来临,就会立即产生疲劳、厌倦。有人在生产线上大哭,说他月底、周末、明天、今晚就要离职。男工人和女工人通过讲一些黄色笑话来打发流水线的枯燥和无聊,虽然也不是很好笑,但是谈论性确实是舒缓压力的方法。偶尔也有人在车间里吵架和打架,声音都很大,但是别的工人完全没有时间去看,所以很快就会平息。”

作者在文中不慌不忙穿插了泰勒制和福特制的历史叙述,福特曾经通过采取流水线作业,使得工人的日工资增加到5美元,劳动4个月就可以买一部自己装配的T型车,从而跨入中产阶级的阶层。而富士康的工人们的绝望之处在于,他们永远不可能像100年前的工人那样步入中产阶级。

谁能在中国过上好日子?如果像郭台铭这样采取大规模生产和精益求精地追求质量,都不能让工人致富,那么中国的财富都跑到哪里去了?文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看最近网上爆出的房叔、房姐、房祖宗,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难寻找。

李申通过亲身体验,得出结论:

“富士康不是血汗工厂。它不限制人身自由,不强制加班,可以请假,可以旷工,大部分工人都是自愿来的,即使不是自愿来的,进了富士康之后,可以立即离开。”

“小学或者初中文化程度的人,连26个字母也不会写。经过一两天的培训就能上岗,每个月可以赚到3000-4000元人民币,他们的劳动可以换回美元,这就是富士康的价值。”

然而富士康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涨薪也没有人领情。一百年以前,美国黑人们唱着蓝调涌向底特律。

我们要去底特律,
去找一个叫福特的人。
找一份好工作,
不再挨饿。

如今不会有人唱一首歌给郭台铭,他始终处于批评漩涡的中心。

富士康的下一个希望寄托在机器人身上。他们启动了“金匠中原计划”,大量的工业机器人将在山西晋城制造。等到机器人成熟之后,郭台铭将不再需要那么多产业工人,他将率领130万机器人在工作。

李申写到:

“那时的富士康不需要招募,不需要体检,不需要培训,不需要考核,不需要拉学生来实习,不用背负道德批判,不用盖宿舍和食堂、游泳池和网吧,医院和超市,不用制定规章制度,不用把规章制度改名叫温馨提示,不用标语,不用打卡机,不用支付工作和加班工资,不用统计请假和旷工,不需要替补,不需要休息,不用分早晚班,不用防止跳楼、禁止吸烟,不用担心有人打架,不用警告、记小过、记大过和开出,不用安保系统,不用关爱中心和78585热线,不用带(戴)着红袖章和红帽子的人维持秩序,不需要线长、组长、课长在车间里转来转去,去需要奖励和惩罚。”

“这样郭台铭会不会更开心和轻松一点。但是如果这些都没有了,还要富士康干什么。富士康的价值不久在于它做了这些事情么?如果这些都没有了,就可以搬到美国去了。”

从农村涌向城市的中国产业工人,一直是媒体所关注的。《华尔街日报》记者张彤禾曾经写过一本书Factory Girl,我曾做过读书笔记。但作者没有进入生产第一线,所有的材料来自访谈。与之相比,李申乔装成工人,进入流水线,一干就是半个月,获取了第一手资料,记录下亲身感受,十分难得。这也凸显出文字记录的重要,《在富士康》没有一张照片,但是比影像更有力量。

向一财和李申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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