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Tagged ‘非虚构’

黑暗中的跑者

Sunday, June 5th, 2011

《南方都市报》专栏)

天上不见星光,路上燃着纸钱,江风裹着灰烬扑到脸上,挂在头发上,清明节的夜晚,月小刀奔跑在江滨大道上。这已是他夜跑第46天。

在我所有的朋友中,月小刀最为独特。他曾经为了租屋旁夜间的工地噪音,持续不断地投诉了20天,最终让工地停止了施工。他也曾因为敲我家的门没有动静,而“程门立雪”40分钟。隐忍和顽强在他身上并存,他外表有多柔和,内心就有多强大。

小刀的童年辽远而孤单,他在山区长大,父母每天上山干活,就把他放到山下的小溪边,一呆就一天,他至今仍然记得那一片鹅卵石的样子。初中的时候,他被同学打了,背摔到石头上,他没敢告诉家里,一个人忍着,直到半年后疼痛发作才去就医,而这时候小伤已经发展成脊椎关节炎。

初中毕业,上了一年职业高中后,他就退学,一面养伤,一面找工作。他来到一家生产圣诞饰品的外贸私企,那里一片后农业社会的繁忙景象,从五岁的儿童到六十岁的老人,都在一起做工。几年之后,他决定完成自己的大学梦,参加成人高考。

他考上了浙江一所大学的三级学院,所谓三级学院,其实是教育产业化和大学扩招的产物,说是野鸡学院也不为过。当月小刀看到偏安于郊区的校园、狭小的图书室和一群混文凭的同学,心一下子全凉了,他所梦想的大学不是这样。

他要读书,他要转学。但他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更没有钱。他唯一拥有的是跑不累的腿和说不烂的嘴。从三级学院转到二级学院,是一个浩大的系统工程。首先,二级学院要同意接收,其次,总院要同意转学,最后,三级学院要同意放人。

经过了几个月的恳求,二级学院的教务主任被他打动,给他签了接收函。总院院长看到这份函之后,二话不说,带上月小刀,找到教导主任,把公函当面撕碎,怒斥:“以后不许开这种后门!”小刀被赶出办公室,在院子里徘徊了半个小时,他做出一个决定。他走进院长办公室,声泪俱下,恳求院长给自己一个学习知识的机会。此后一个礼拜,他每天都到院长办公室去求情。也许是良心被打动,也许是想终止被纠缠的噩梦,院长在他的转学申请上签了“拟同意,请某院长酌办。”

这个某院长就是三级学院的领导,也是这个转学游戏中最大的Boss,因为如果他不同意放人,就前功尽弃。哪个院长愿意看到自己的学院被人轻贱呢?

月小刀忐忑地走进某院长办公室,看到院长在看一份《光明日报》,那标题他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中国大学的经营之道》。院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小同学,给我们添麻烦了!”小刀正局促难安,但院长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感觉触摸到了天堂的门环:“你喝茶还是咖啡?”

就这样月小刀在他梦想的真正的大学里愉快地读了两年,现在他已是一家网站的主编,一个男孩的父亲,一个背负150万元房贷的上班族。债务如刀,人情似箭,生活的压力四面而来,他没有时间抱怨,一切都是未来进行时,只有拼命向前。

搬进新居的当天晚上,他就开始跑步,他说:“对我而言,跑步并没有快感。我的动力很简单,我需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我需要足够强。不想跑的时候,尤其要跑,就是这样。”

710 total views, no views today

红酒客

Thursday, May 26th, 2011

(《看天下》专栏)

两年前,吕莅新在珠海的酒窖开张,邀请我去参加开业典礼,我以忙为由没去,这事我后悔了好久,因为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开业庆典了。吕莅新是我的大学同学,爱美食美女及一切美的事物。酒窖三百多万的投入,花光了他的全部积蓄。在我看来,进军红酒这样一个高深莫测的领域,实在不靠谱。咱们中国人上溯三代都是泥腿子出身,干活累了有两口老白干喝就不错了,装什么贵族呀!

今年春天,吕莅新来杭州,雄姿英发,满面春风。原来他的酒窖生意很火,正准备开第二家分店。在他的引荐下,我认识了一群杭州的红酒客。这些人中,有戏梦人生的玩家,有唯利是图的商人,也有把爱好与赚钱结合为一体的职业经理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以认识一个叫谢伟的人为荣,常常把“我和谢伟一起买过一瓶酒”作为讲故事的开场白。

谢伟,1971年出生,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酒店工作,较早接触到各类外国红酒,从此沉迷进去。“如果我有一笔3000元的收入,我想到的是马上买一瓶心仪的酒。”就这样,他把全部积蓄都用来买酒,喝到几乎身无分文。“用我妈的话说,我的钱都冲进下水道里去了。”坐在杭州求是路富隆酒窖二楼,谢伟自嘲道。

自从1998年借钱开了第一家酒屋,谢伟已经在红酒业浸淫了14年。他开创了这个城市里葡萄酒销售的堂饮模式,酒窖二楼的品酒区更像是一家私人会所的会客厅,水晶吊灯,轻纱柔幔,大理石与花岗岩混铺的地面,宽大的沙发,高耸的烛台,像电影里的情景。就在我们聊天的时候,谢伟喊来服务员,责问他今天的音响怎么回事,服务员应诺一声跑下楼去,不一会响起了法语的《玫瑰人生》。

葡萄酒在中国这几年忽然勃兴,相对于几年前红酒兑雪碧这种不土不洋的喝法,红酒知识在大众中日渐普及。胡润财富报告中说,千万富翁喜欢喝红酒和威士忌。媒体和经销商极力把喝红酒树立成生活品味的标配,在杭州这座660万人的城市里,谢伟的竞争对手每年十几家的速度在增长,名庄传奇、欧博酩庄、法妮亚⋯⋯名字一个比一个“洋气”,地产大亨、资本大鳄、橡胶大王也纷纷进入这个游戏。有的风风火火,有的志在必得,有的已经销声匿迹。主营房地产的中策集团前几年投入近5000万元,提出要“像苏宁电器卖家电一样卖酒”,并在两年内在杭州开出了20家连锁店。但是2009年开始,由于资金压力、门店业绩欠佳,利客满门店纷纷关门。不过这根本吓不退浙商,就像奔腾的野牛吓不退狮子一样。

潘迪晞是浙江久加久连锁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他是谢伟的好朋友。不过在生意场上,他的公司是传统酒窖的竞争对手。成立5年以来,久加久在浙江遍地开花,销售品种遍及各大酒类。事实上,他们盯上了中国最有潜力的消费群体—富商和领导。如果你到浙江的二三级城市走走,会发现红酒连锁商店都会开在政府所在地附近。这样选址除了考虑到地段繁华之外,还有给领导进行酒文化普及教育的良苦用心。

谢伟和他的朋友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不认同国产葡萄酒。他们告诉我:你在饭店喝到的标价98元的国产橡木桶红酒,进价只有18元,其中还包括给商家的返利和免费面包车服务。实际上,这瓶酒的成本只有5元多,其中瓶子、酒标、包装盒成本4元,酒—这神的水滴—成本1元多。潘迪晞认为有一种国产楼兰葡萄酒还是不错的,楼兰是久加久的母公司所经营的品牌。

红酒达人们把品酒说得神乎其神。比如说,小拉斐,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富有个性,拉图则像一个成熟优雅的女人,万钟风情。还有人用音乐来形容葡萄酒的味觉,有的像德彪西的音画,有的像肖邦的奏鸣曲。有没有一种酒像二泉映月,有啊,进价18元的国产橡木桶。

所有的人都告诉我,要想学会品红酒,只有一条路:多喝。谢伟介绍了两种办法,一种是从简单喝到复杂,一种是一开始就喝好酒。“那学会品酒要花多少钱?”我忐忑地问。“20万就够了!”谢伟回答。

我认识的每一个卖红酒的人同时也都在收藏酒。谢伟的别墅里就挖了一个酒窖,里面放着他价值连城的收藏。我问他存这些酒,如果不喝不卖的话,会做什么用。他沉默了一会,忽然眼睛变得晶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会安排好所有的后事,在朋友的第三方监管下,把这些酒全都留给我的女儿。她2000年出生,那一年是葡萄园的好年份⋯⋯”

694 total views, 5 views today

Pages: 1 2 3 4 5 6 7 8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