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Tagged ‘旧作’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文/王佩

  把脸贴向车窗,旷野里不见灯光,只剩一片新月贴在西天,瘦箫般唱。天是不肯明的,你的歌只好混迹在夜行列车的鼾声里。你醒来,带着莫名的喜悦,凉水打在额头,这一切都是真的。

  索性不睡了吧,索性。这是一个索性的年代,一索性成了强梁,一索性流落到烟花巷。羊羔索性离开羊圈,任牧人寻遍旷野,浪子后悔了,他想披星戴月回家,索性。

  羔羊注定被牵往宰杀之地,留下或出走,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换换祭坛而已。幸运的只有浪子一人,他享尽繁华,也吃过猪食,他后悔了,他还能回家。

  路,笔直地展开,前无悬崖,后无追兵,孤独和苦痛,莫非都是幻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知当初,何必又如此。心思就这样随车颠簸,把前世今生都翻腾个遍。

  母亲头顶的白发,父亲眼角的皱纹,妹妹抚慰婴儿的眠歌,此刻,统统化成浪子心头的无言。无言啊无言,非是无言,乃是不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有大苦痛而不言,有大喜悦而不言,有大责备而不言,有大宽恕而不言。

  而你只是盯着窗外的那枚月亮。一个叫保罗·西蒙的歌手也坐在那儿,他唤着爱人的名字,可她不曾醒来。我心空虚作痛,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月亮从旷野中升起。

  月亮升起,俯瞰人间,可这人间还有什么好看?你的眼里含了泪吗?你知道泪水并不能代表什么?并且也不能保证。

  甘霖从来不曾降过,大火依然燃烧在心灵。都过去了,埋藏进土地的屈辱和泪水,辗转反侧的夜晚,十五岁的天空,密麻麻的飞鸟盘桓成漩涡,在风雪夜望着你,一条叫黑子的诚实的狗。

  昨天,你还是一个浪子,今夜,你变成一个归人。刚才是谁的微笑,遗落在洗脸池的镜子里?你想诉说,只是找不到最心爱的人。车轮撞击着铁轨,在测不透的黑暗里,忽然一个小站,一座孤零零的房子,没什么比灯火更温暖,除了下一簇灯火。

  你要什么你并不知道,你曾是盲目的,现在你隐约看见,白天所赋予你的,夜晚也不会取走。肯定有一个世界,是你所不曾了解的,肯定有一种幸福,是你所不曾经历的。

  卧铺车厢在沉睡,许多不相干的人在一起沉睡,这样的夜晚奇怪而亲切。归去归去归去,列车轻轻一抖,就开到时间之河的那边去了。

  只剩下那个昨天的浪子,那个今夜的归人,在黎明到来之前,踏过深深浅浅的雪霜。

  (初稿于2001年11月,修改于2001年圣诞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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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看戏之一:山东小戏《三拉房》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近来约稿较少,总算读了点书。我觉得最近读的最好的书是一本从超星图书馆下载的《中国民间小戏选》,看得我真是心潮翻腾,我发现,中国传统的戏剧与现代西方戏剧比,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毫不逊色。

例如:我们山东有出小戏《三拉房》,讲的是丈夫要进京赶考,与妻子告别的故事。妻子郭素真为丈夫张文生收拾完行囊,突然想起一件事--

郭素真 为闺女俺也曾看过戏,
戏中的负义之人记得明白,
宋朝里有个陈士美,
得中了他把香莲害。
相公今天去赶考,
不得中他还能回来,
要是相公得了中,
招驸马,金花戴,
陪公主,笑颜开,
御花园里把花采,
可就苦了俺女裙钗。

郭素真 你可知前朝里有个陈士美?

张文生 陈士美!娘子啊
(唱)我不是忘恩负义的陈士美,
我要学郑元和有情的郎。
到京城中不中来回家转,
决不叫你一人守空房。

郭素真 你说那,俺才不信哩!

张文生 待俺对天盟誓。
(唱)文生跪流平,
上神你是听。
我若不回转,
白马驮尸送回程。

读到此,我心头一震,为了这朴实的忠贞,也为了“白马驮尸送回程”这句唱词所传达的神秘的意象。

一般人认为,民间戏曲是不讲究文采的,其实大错特错。有时候民间戏曲使用的修辞手法,令学院派词曲家们都会叹为观止。还是以上出戏为例。

郭素真 (唱)你可知草房高来楼房低,
楼房低下两只鸡。
野鸡打的团团转,
家鸡不大扑扑楞楞往空飞。
论吃还是飞罗面,
论穿还是绫罗衣,
飞罗面来绫罗衣,
知冷知暖是半路的妻。
人家疼你是真疼你,
为妻疼你是假的。

张文生 (唱)明明是楼房高来草房低,
草房低下两只鸡。
家鸡打的团团转,
野鸡不打往空飞。
论吃还是家常饭,
要穿还是粗布衣,
家常饭来粗布衣,
知热知冷是亲妻。
贤妻你疼我是真疼我,
人家疼我是假的。
辞别娘子上京去,(下)

郭素真 家里撇下俺自己。相公相公!

张文生 娘子,还有什么?

郭素真 没有了!(抽泣)

张文生 (偷看没人,为郭拭泪)娘子,哭哭啼啼地,大娘婶子见了是要笑话的。

郭素真 笑话,笑话!(向观众)搁您身上也是这样呀!

你看,这一段是多么“间离”啊,简直像得过布莱希特真传似的。

看完这个剧本,我又想起了民风网站上最近登的那个乞丐的故事。那个人带着儿子千里寻妻,不惜流落街头。我想,妻子对他而言意味着一切,这是真正的爱情,也是真正的受难。对于大多数老百姓来说,爱情不是风花雪月的把玩,不是挑来拣去的韵事,而是他们的血和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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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的时候――我看话剧《红星美女》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在中国诗人笔下,月亮似乎总代表着清雅、柔美和宁静,无论是”
月上柳梢头”还是”海上升明月”,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阴柔、恬淡。
但月亮也可以有另一种意义――孤独和战斗。前几天读了爱尔兰剧作
家格莱葛瑞夫人的一个剧本《在月亮升起的时候》,里面提到一首爱
尔兰民歌,描写了游击队员在月下集合举义的情景。歌中唱道:

  那么告诉我,肖·俄法瑞
  我们在哪儿集合
  就在你和我都熟悉的老地方
  河边的那个角落

  还有一点,作为信号
  要吹起我们的进行曲
  把长枪扛在肩上
  在月亮升起的时候

  当我看完话剧《红星美女》的彩排,立即想到这首歌。在张广天
的这出新戏里,月亮成为一种象征,孤独与苦难交织,反抗与幸福相
随。

  少女周萱就是这轮月亮,她干净得象如水的月光,空灵得象不曾
存在过。父母双亡的她,经常陷入梦游,在空幻中,红军送给她一枚
红星,这枚带来希望与温暖把她送到北京,送到一群热爱摇滚的年轻
朋友中间。北京毕竟不象韩国音乐剧《地铁一号线》描写的汉城那样,
是”投机家的金矿,不劳而获者的天堂”,她在那里找到了理想,找到
了爱情。然而,恶梦总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热爱生命的人,一次
在迪厅,红星丢了。厄运缠上了她,她的爱人死了。在随之而来的梦
游中,红军把丢失的红星再次轻轻放回她的手心,这时,月亮升起来
了,干净的歌声把人们的心熨平。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把你包围。
  大海茫茫无边,你躺在海底安睡。

  灵魂升起来了,灵光把你包围。
  道路茫茫无边,你走在路上陶醉。

  《红星美女》是一曲理想主义的颂歌和悲歌。在这个沉渣泛滥的
泡沫时代,它指出了一种干净的生活方式的可能。

  常常跟朋友们说起,自进入九十年代以来,理想主义遭受到空前
的围剿。仿佛一夜之间,再也不见人民,只剩下一群”股民”和”彩民”
。不是没有人寻找突围,但路仿佛从四面堵死,只剩下头顶井口一样
的一角天空。也许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们还有月亮和歌声。

  可那又是什么样的月,什么样的歌?

  我认识几个朋友,他们因为厌倦了都市生活,经常露宿野营,当
他们谈起在荒山野岭过夜的体验,总是眉飞色舞,仿佛找到了生命的
支撑。我问,你们围坐在篝火旁唱些什么歌?他们说,我们高唱――
傻B了吧,结婚了吧,从此挣钱两个人花了吧……

  这个时候,我想起那枚丢失的红星……

  红星是什么?红星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种迷失中的寻
找,苦难中的反抗,绝望中的憧憬。

  红军走远了,格瓦拉走远了,朝霞已变成如血的晚霞。黑夜吞噬
了一切,轻佻的霓虹再亮,也只能粉饰半个都城。在广袤的大地上,
是一片黑魆魆的青纱帐,黑魆魆的甘蔗林,黑魆魆的大河奔淌,黑魆
魆的峰峦叠嶂,还有在黑魆魆的山路上摸索着的我们。

  还好,月亮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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