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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3-4)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三
  
  据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是最轻闲的,一种是外交官,一种是同中国足球队比赛过程中的外国队守门员,还有一种就是A大的学生。
  
  象聂小旭他们班每周才上18课时,除星期四以外天天下午没课,实在是轻闲得可以。对于在高中每天青灯黄卷的新生来说,这一点使他们很不适应。于是有的人拼命睡觉,有的人一遍遍复习那同中学相比少得可怜的功课,还有的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小旭和他们不一样,他喜欢拿了书到山上或海边去读。
  
  整整一个下午,小旭捧着一本《复活》坐在小山丘上。风轻轻地吹着,矮小的马尾松在太阳照射下散发着清香,蜜蜂嗡嗡地盘旋在身边不知名的小花上。他有时放下书本,抬头看看堆着白云的蓝天,远处大海泛着一层白光,可以听到隐隐的海潮声。直到书本上的字迹渐渐模糊起来。他收起书本,揉揉眼睛,看到山下的灯火渐次亮起来,远处的海被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汽里。“该回家了。”他自言自语道。心里蓦地生起一种朦胧的、夹杂着欲望的温暖和欣喜。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下山去,带着这淡淡的喜悦,溶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小旭回到宿舍,看到桌上放着两封信。一封厚厚的,一看就是父亲的笔体,另一薄信上的字迹却让小旭一阵激动。“难道会是她吗?”他脸上禁不住泛出红晕。
  
  “很幸福呀,一下子收到这么多的信。”陈露明在一旁憨厚地笑着说。
  
  “这也算多吗?才两封。”聂小旭说完,就提起空空的暖瓶跑下楼去。过了一会儿,他象一匹撒欢的小马驹一样跑上来,快活地喘着粗气。泡上两包方便面以后,他先撕开那封厚厚的信,借着柔黄的灯光读起来。
  
  “旭儿,你好!”看到父亲这样客气,他的脸不禁红起来。
  
  “旭儿,你好!
  
  首先祝你身体健康,学习愉快!
  
  你的上封信已接到,咱们全家人读了一遍又一遍。自从你考上A大以来,咱们全家还有亲戚朋友无不为你感到高兴。你是咱们家、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也是咱们县第一个考上A大,少数几个考上名牌大学的人。上星期我到县里去开会,史志办的李主任说准备把你载到县志里去呢。我看到县委门口张出了红榜,头一个就是你的名字。散会后教育局的孙局长跟我握了手,问我:“你是聂小旭的家长吗?你儿子为我们县争了光,你应当为他感到骄傲。”同时,孙局长还要求我写信时一定嘱咐你刻苦学习,争取再创佳绩。旭儿,你一定不要辜负大家对你的期望啊!
  
  你寄来的照片都收到了。军训那一张,英姿飒爽,在校门口那一张更好,这才是一个八十年代“天之骄子”的风采。你爷爷、奶奶、伯伯、大娘看了都爱不释手,亲戚朋友也都抢着要。看来,下次你得多洗几张寄来,或者把底版寄回来也行。
  
  前几天遇到你们周校长了,他提到你时也赞不绝口,说寒假里请你回一中给小弟弟、小妹妹们作个报告,介绍一下学习经验。我替你推辞掉了,借口说你不善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其实是怕你因此而骄傲和自满。况且,人怕出名猪怕壮,名气大了也不是好事。
  
  旭儿,你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成绩只能说明过去,前面的路还长得很。
  你一定要戒骄戒躁,行百里而半九十。象我毕业的渤海师专尚且藏龙卧虎,更何况你们这样的名牌大学。气可鼓不可泄,一定要向班上最好的同学看齐,当然,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适当参加一些体育活动和集体活动,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样,我们渤海师范的活动就特别的多。
  
  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一定要和周围的老师同学搞好关系。
  
  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虽然我知道这话也许是多余的。花钱一定要有计划。
  咱们家的经济条件你知道,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当然关键时候也不能掉价,该花的钱一分也不少花,不该花的一分钱也要掂量掂量。有个好消息忘了告诉你,今年我被评上县级优秀教师了,还奖励了100元,当然钱多钱少是次要的。这钱我准备给你寄去。
  
  你娘让我告诉你,她很想你。她嘱咐你在外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到海里游泳,过马路要注意安全。小光在你的影响下,学习有了很大的进步,很有希望成为我们家第二个大学生。
  
  你爷爷、奶奶、伯伯、大娘身体都很好,勿念。
  
  好了,夜已经深了。希望收到你再次取得优异成绩的好消息。
  
  父  匆草”
  小旭放下信,仿佛又看到父母那堆起皱纹的快乐的脸,想起了在家的温暖和不自由。他这样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还有另外一封信,心突突跳起来,拆信的手有些颤抖。
  
  信是她寄来的,很短,只有薄薄的一页。那拘束、羞怯的字体是她特有的。
  
  她首先祝贺他考上了A大,又简略地谈了他们都认识的同学的情况。最后几乎是怯生生地问他能否寄给她一张以A大校门口为背景的照片。而对于她自己的情况,里面只字未提。
  
  写信的人叫沈虹兰,是他高中时的同学。象很多中学生一样,他们之间曾经产生过一种朦朦胧胧的情感。
  
  “但那毕竟太幼稚了。”聂小旭想,“她落榜了,现在呆在家里。她信中怎么不提自己呢?”他笑了笑,摇摇头,眼前仿佛浮现出闻莺婀娜的身影。“那毕竟太遥远了。”他对自己说。
  
  不知怎的,瞬间的惆怅把一晚上的快乐压了下去。
  
  四
  
  和闻莺第一次约会的那个晚上,是聂小旭一生中最难忘的。
  
  刚吃过晚饭,他接到闻莺的电话,她问他是否愿意一起出去走走。他兴高采烈地答应,出门时碰翻了传达室的椅子。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风轻轻吹着,桉树特有的芳香在空气中弥漫。他们坐在树林深处的鱼池边,象两个在沙漠中掉队又萍水相逢的人一样,恨不能将彼此积攒已久的话说完。
  
  闻莺先介绍了自己。她出生在天山脚下的一座小城里,并在那里生活到十五岁。后来她一个人到了辽东半岛的外婆家读书。在小旭的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串剪影。北疆漫天的风沙,晶莹如宝石的海子,繁花似锦的大草原,秀丽干净的海滨小城,一个黑衣少女骑着单车飞过。清脆的铃声撒满青藤缠绕的小巷,海风吹着她的长发……
  
  “而我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啊!”聂小旭想。他本来想讲讲自己十六年的乡村生活,可是却羞于启齿。在A大承认自己是农民子弟,就象在纳粹时代的德国承认自己是犹太人一样。
  
  A大有两句校骂,表达憎恨时痛斥“干你姥”,表示轻蔑是就说“真农民”。
  
  “我说了自己那么多,你该谈谈你自己了。”闻莺说。然后抱着膝盖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聂小旭做了一件他日后懊悔不已的事情,他撒了一个谎。他把中学时代在县城里长大的同学们的经历安在自己身上。他的虚构是这样的:他出生在一个双职工家庭,父母上班以后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唯一同他做伴的只有一个半导体。
  他在县城里读完了小学和中学,在这期间,他和伙伴们踢足球、集邮、打架、捉弄老师。每逢假期,他就到住在农村的外婆家去,在那里遇到很多有趣的事。这时,他急忙插叙上一、两段他真正经历过的趣事。
  
  “总之,我虽然在县城里长大,但是也很喜欢农村。”
  闻莺极认真地听着,时而微笑,时而摇头。聂小旭不懂得,此时他们之间无论谈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到彼此的存在。聂小旭讲完了东拼西凑的故事,额上满了细细的汗珠,同时理解了许多自传作者们的痛苦。
  
  风将远处杂沓的脚步声和人们的笑声撕成碎片送过来,大片大片的时间从身边飞过,只听到脚下的流水声和鱼儿扑剌剌的翻动声。
  
  “小旭,你知道我是怎么注意你的吗?”闻莺忽然问道。
  
  “不知道,怎么?”
  “你还记得军训回来参观校园吗?”小旭想起来了。那次全班参观A大校园,在鲁迅纪念馆前他扬言:五十年以后A大也要建一座聂小旭纪念馆。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福耶?命耶?
  
  聂小旭告诉闻莺自己是在全班第一次联欢会上注意上她的。
  
  “你当时朗诵了那首北岛的《红帆船》,你还记得吧?”
  闻莺确实忘了,她当时在大家的掌声鼓励中,在吴晴柔的笔记本上随便找了一首诗读了一遍。在那之前她只知道北岛是一个地名。
  
  “那么,你也一定很喜欢北岛了?”小旭兴冲冲地问。闻莺本来想说实话,然而少女的虚荣心阻止了她。
  
  “很喜欢。”
  “太好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你最喜欢他的哪几首诗呢?”
  闻莺有点后悔刚才不该撒谎。但谎既然撒了,就得坚持下去。
  
  “我只喜欢这一首。”她想了一下,“这一首《红帆船》。”
  “就这一首?”他惊讶地问,“那么《回答》、《一切》、《结局或开始》呢,你都不喜欢?”
  “除了这一首,都不喜欢。”闻莺斩钉截铁地回答。
  
  小旭惊讶的嘴巴逐渐合拢,心里充满对这位红颜知己其独特鉴赏力的敬佩。
  回到宿舍,借着昏黄的烛光,他在日记上写道:
  
  仿佛已过了千年,我们在这湖边静坐。她天使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而且必将照亮我今生那些未知的岁月。
  
  我的心,是阳光明媚的草原上一匹驰骋的骏马,我爱着,我快乐,我自由。
  
  此生何幸?能够遇到她。我用颤抖的手捧出滚烫的心,而不管她是否接受。
  
  我真的爱了,不但爱她,还通过她爱整个世界。全世界的乌云都来吧,暴风雨也一起来,我不惧怕你们。因为我有爱。
  
  幸福啊幸福,莫非你真的即将来临?
  
  半夜里他睁开眼,迷茫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悦,逐渐清醒过来,他明白了。
  于是又翻了个身,带着同样的喜悦滑向深深的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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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1-2)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一
  
  猛然醒来,看到月光就在枕边,明晃晃钢刀一般。聂小旭从床上爬起,摸到桌上的杯子,咚咚咚喝了一肚子凉水。站在阳台上,只见月光从清澈的天外泻下来,冲洗着大地和天空。万籁俱寂,只有虫儿啾啾的鸣叫。空旷的田野,庄稼已被收去,森森地笼着一层夜气。远山苍苍,仿佛一切生命都已睡去,仿佛醒着的只有精灵。
  
  小旭深深地吸了一口湿润的夜气,感觉自己是一块正在溶化的糖。忽然一个冷战,寒冷渗进骨头里。
  
  重新躺到床上看那月亮……海潮退下去了,一层层是礁石的黑影,沙滩空旷而漫长。一阵风过后,所有的贝壳都唱起了歌。沙上那一串脚印,美丽、纤巧而神秘。忽然亮起来了,满天聚起柔黄的云,柔得让人心痛。云彩翻滚凝集,红得象凤凰花,象血。就这样一切都消褪下去,一切都平息,一切都幻化成那张可爱的脸。
  
  二
  
  无缘无故地下起了雨,漫长的雨帘旁若无人地摇荡着,一止也不止。聂小旭停住笔,凝神望着窗外。一株凤凰树在风雨中舞蹈,艳红的花瓣跌落到泥水里。
  
  深深浅浅的青草,一律闪着亮光,欢叫着,招摇着。一只黑猫蹿过如虎跃林间。
  
  小旭本来在构思一首诗,此刻却被宿舍里的噪音搅没了心绪。
  
  陈露明慷慨激昂地朗诵着一本什么《名人演讲录》,发誓要“恢复古罗马的光荣”,吕锋和陈建军正在为一道高等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其他几个人也加入了这场争论。好象总也睡不醒的阿原不时愤怒地翻了几个身,弄得床板吱嘎作响。
  忽然所有的吵闹声都平息下来,小旭纳闷地回过头,发现门口站着闻莺和丁雪薇。她们足蹬雨靴,手拿雨伞,象云游而来的女侠。陈露明赶忙把她们的伞接过来挂起,暂时忘了“古罗马的光荣”,其余的人让座的让座,倒茶的倒茶。有人将阿原床上的帘子拉上,迅速得象病房里的护士。大家愉快地闲聊起来,宿舍里顿时弥漫起一种节日时才有的气氛。
  
  “这么好的天,你们为什么不出去玩?”闻莺抹了抹前额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问。
  
  “这么好的天!”几个人哄然笑起来。
  
  “笑什么,我就觉得下雨天比晴天好。”闻莺不高兴地说。
  
  吕锋笑着说:“我们在利用这么好的天气研究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让我也研究研究。”丁雪薇兴高采烈地加入进来。
  
  “太好了!”陈建军将高等数学课本恭恭敬敬地捧到她眼前,高兴得象在密林中孤战多日的游击队员遇到党代表一样。
  
  “别高兴得太早,”吕锋冷笑着说,“她只会证明你是多么的愚蠢!”这时闻莺走到在一旁沉默多时的小旭面前问:“聂小旭,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呀?”
  “赵鑫珊写的《哲学与人类文化》,你呢?”
  “《一个女大学生的手记》,曹明华写的。”
  中国几千所大学中,只有A大还保存着中国优秀的文化传统。比如,男女学生见面一般要提贾宝玉问过林黛玉的问题——“近来读什么书”。再比如,在校园里经常可以看到一男一女坐在一起,全神贯注地共读一本书,不过不再是《西厢记》什么的,而是《查特莱夫人的情人》。
  
  突然陈建军发出一声欢呼:
  
  “太棒了!太棒了!事实证明我和吕锋一样愚蠢。”
  原来丁雪薇算出了正确的结果,与刚才他们争论的两种答案都不一样。吕锋本来想拿一句“鹰有时飞得比鸡还低,但鸡永远飞不了鹰那么高”之类的话来反击,然而想到应当表现一下自己的风度,就解嘲地摇摇头、笑了笑。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就问闻莺:“听说你们最近刚找了一个联谊宿舍,有这回事吗?”
  “不是我们找的他们,是他们找的我们。”闻莺答道。
  
  “什么时候的事,他们是哪个班的?”聂小旭着急地问。
  
  “干什么?你在审犯人吗?”
  闻莺瞪了小旭一眼,小旭被噎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急又气,转身看着窗外。
  
  “物理系86级的一个宿舍,李昕的一个老乡在那里。”闻莺转过脸去对吕锋说。小旭皱起了眉头,如同听说一位十八岁少女要嫁给一个八十老翁一样,心里充满了憎恨和厌恶。
  
  “不过,我们并没有答应。”闻莺斜睨着表情痛苦的小旭,嘴角泛起调皮的微笑。
  
  听了这最后的结论,小旭象犯人蒙了大赦一样,高兴得恨不能将闻莺拥抱,当然,他知道这样做不可能,就把身边的凳子抱起来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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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的碎片(1)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1.1 读书三要素

一、时间;二、心境;三、买书钱。所以古人说:

喜有两眼明广交益友
恨无十年暇遍读奇书。

1.2 土地

只有土地的儿子才能理解土地。这土地上埋着千年尸骨,痛苦在大地上弥漫。

1.3 爱情

爱情四处流传,但不是世俗所说的那种。爱情的核心是理想主义的。人类倾心以为宗教的,恰恰是与这世界不相容的。

所以,纯粹的爱情必然与悲剧相连。那些所谓美满的结合,只不过是动物世界的又一次胜利而已。

1.4 物质主义

物质主义充斥于这世界上,普世都伏在其掌下。越来越少的人关注心灵。理想主义遭受空前的围剿。一切都可以用来展览和交易,一切都有价格。

1.5 对美的屠戮

杀害美的人,往往是美的所有者。

1.6 死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如何活着。

1.7 清晨

我感觉杨树的叶子,在哗哗地诉说着什么。

1.8 海子

今天在书店里,见到一本《海子的诗》,我惊讶地叫了一声。

面对海子这样的天才歌手,我们别无选择–要么象他们一样歌唱,要么变成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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