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Tagged ‘旧作’

歌(11-12)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十一
  
  当校园里的情侣们不再为找不到空闲的石椅而发愁,当洗刷间里不断传来冲凉的人们饿狼般的嚎叫,当食堂里男生们专注的目光从女生转移到红烧肉的时候,聂小旭就知道冬天已经来临了。
  
  他呆呆地立在窗前,想把凌乱的思绪理出头绪来。进入大学才四个月了,他觉得已经历尽繁华和沧桑。洛夫有句诗:“夏也荷过/秋也蝉过”,而自己呢,也曾湖畔过,也曾海滩过,图书馆过,联谊宿舍过,扑克过,啤酒过,托尔斯泰过,叔本华过,齐秦过,里查德·克莱德曼过——而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全是一场梦!”他自言自语道,“我们度过了多少个狂欢之夜。”
  
  他想起同闻莺的宿舍结成联谊宿舍的那个晚上,他们在宿舍里唱歌、表演小品、相声,脱掉鞋子整夜地跳舞;还有海边的露宿,因为点起篝火惊动了巡逻的解放军;在一个大潮涌动的晚上,只因为闻莺说了句“现在谁要是游泳,那才算是勇敢。”就纵身跳入黑漆漆的海水——然而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我在浪费着自己的生命,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对不起我的生命、我的青春、我的上帝,也对不起我的爱情。吕锋说得对,跳海并不表示勇敢,真正的勇敢是敢于正视现实,战胜自己。恺撒三十岁的时候想到自己一事无成就大哭了一场,而我马上就要十九岁了,依然一事无成。也许明天我就要死了,那么世界上有谁会相信我的才华呢?”
  “但是成就了事业又有什么意思呢?恺撒当上了皇帝,最终还不是被人刺死吗?人为什么活着?”他开始在屋里来回地踱步,却找不到答案。“人是为活着而活着。这是毫无意义的蠢话!那么生命就是无意义的,象他们所说的那样——
  鸡是一个鸡蛋复制另一个鸡蛋的工具。”
  他盯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对自己说。
  
  “瞧瞧吧,这些男男女女,他们象猎犬一样找寻着自己的快乐,找到了就立即享受,一分钟也不愿耽搁。为什么我要想这些苦恼的问题?我并不比他们更优秀、更聪明。”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向玉泉楼走去,玉泉楼是A大六座女生宿舍楼的总称。中国的大学有两个地方的戒备是可以与五角大楼相媲美的,一是图书馆,二是女生宿舍楼。
  
  但这里却是个例外,除去中午和夜间,允许男生们自由出入。
  
  小旭敲了敲门,直到听见请进的声音才走进去。屋里只有吴晴柔一个人在练书法。
  
  “闻莺出去了。”没等小旭开口,她抢先说。
  
  “你怎么知道我来找她?”小旭不高兴地说,“难道找你还不行吗?”
  晴柔笑起来,放下毛笔。“怎么不行,只是我怕闻莺回来找我算帐。”
  “求你别开这样的玩笑,你知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小旭认真地说。
  
  “我也没说你们是特殊朋友啊。好吧,那你请坐吧。喝水吗?用你普通朋友的杯子。”
  小旭觉得,那次辩论赛使他和晴柔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愿意坐下来同她聊聊。
  
  “她们都干什么去了?”
  “跳舞,老乡聚会,还能干什么。”晴柔拉过一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变了,都变了。”小旭摇摇头。
  
  “你说谁?”
  “你们宿舍的人。你看,刚入学的时候就象是一幅墨迹未干的字画,现在呢,象刚刚装裱过一样。”
  “包括我吗?”晴柔乌黑的眼睛盯着他问。
  
  “不包括你。你是刻在石头上的字,不需要裱。”
  “你这是在奉承我,还是在骂我?”
  “都不是。”沉默了一会儿,小旭问:“哎,你那位北大的男朋友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怎么,你关心起他来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很优秀。”
  “目前来看,还算得上优秀。”
  “你们宿舍的人,是不是都找到了优秀的男朋友?”
  晴柔笑起来。“看你费得这劲,你直截了当地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不就得了。”
  小旭的心提到嗓子眼,“那她有吗?”
  “没有。”晴柔说,“据我所知,还没有。”
  “不过,她经常和那个新闻系的研究生在一起,对吗?”
  “你是说那个‘神农氏’吧?”
  “‘神农氏’?”
  “那个研究生的外号,因为他谈过很多女朋友,我们女生就给他取了这个外号。”
  “那为什么叫‘神农氏’呢?”小旭不解地问。
  
  “亏你还爱好文学,连‘神农氏’遍尝百草,最后中毒而死的典故都给忘了?”
  “太妙了!太妙了!”小旭哈哈大笑起来,忽然他想到自己面临的挑战,热笑变成了冷笑,说:
  
  “这可不太好,她家在新疆,应当找个‘有巢氏’才好。”
  “不,她什么氏也不会去找。她知道只有一个人真正地喜欢她。”
  “她知道吗?”小旭望着她的眼睛。
  
  “她知道。”晴柔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她更应当知道,那个人喜欢她,就象高尔基喜欢读书一样。”
  晴柔没有听清,等他将原话重复了一遍之后,就开怀大笑起来。小旭也跟着一起讪讪地笑。他知道只有晴柔这样聪明的人才明白他这句话的幽默。若是对别人,他必须加上解释:
  
  “高尔基说过:‘我喜欢读书,就象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一样’。”
  
  十二
  
  树叶上还挂着雨滴,空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孤零零的路灯将银白的光投射在路面上,静得只听到雨水的“滴答滴答”。忽然,空中传来“滋滋拉拉”的噪音,几秒钟后,一个清澈的女声响起。
  
  “同学们,再过半个小时,1988年就要过去,崭新的1989年就要来临了。……
  
  下面,把费玉清的这首《珍惜来临的一年》奉献给大家,千言万语都在歌中!”
  有人说岁月太匆促,转眼又一年从手掌中溜走。
  是不是没有做什么,就这样让时光留不住?
  年轻的岁月也许不曾感觉,生命是如此短促。
  如果你期待有收获,不要犹豫,不要错过。
  过去的岁月已不会再回头,未来的路仍然要走。
  在新的一年来临的时候,请你接受这一份祝福。
  
  在校园里一块僻静的高地,聂小旭和闻莺轻轻拥抱着。时光早已停止了流动,只有幸福,神秘的、深邃的、不可期待的幸福。
  
  “你的心跳得好快,好重。”
  这话如果出自一位大夫之口,小旭肯定会紧张万分。但由心爱的人说出来,他觉得快乐无比。
  
  来到了物理系的宿舍楼下,闻莺拉住他的手:“对不起,小旭,我们宿舍还有联谊宿舍的人都在等着我。我还是去一下的好。”
  “为什么不呢?”小旭快乐地说。对于八六物理系的憎恨早已无影无踪,他感觉象送妹当红军一样高兴。
  
  迈着轻捷的脚步回到宿舍。途中一个酒瓶在身边爆炸,他敏捷地跳开,抬头朝楼上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恐怖分子送去一个快活的微笑。宿舍里的人竟然都睡着了!不!他们真傻,他们怎么能睡觉呢,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幸福的夜晚。
  
  “只能听听北岛是怎么说的了。”他翻开那本诗集。
  
  如果明天
  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
  逼我交出
  青春、自由和笔
  我也决不交出这个夜晚
  决不交出你
  站在楼顶上,远处的灯火一片辉煌,大海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奔流,低低地咆哮。
  
  几颗星星从云层里挣脱出来,洒下寒冷的光辉。聂小旭高高地举起双手,心里一遍遍喊着:
  
  “快来吧,新年!快来吧,幸福、痛苦、未知的命运!一切的一切,都来吧,我拥抱你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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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9-10)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九
  
  沈虹兰的汇款让小旭苦恼了好几天。他太需要这笔钱了,但是他不能接受施舍,尤其是一个曾经暗恋过自己的姑娘的施舍。他想起闻莺那神秘的笑容,觉得背叛了她。
  
  现在的希望是能够收到一封沈虹兰的信,声明这钱是借给他用的,那样的话,他就会心安理得地暂时用这笔钱。但是,沈虹兰毕竟不是七仙女或狐狸精,能够洞悉穷小子们的心事,或者是故意,竟始终没有信来。家信倒是来了,父亲问他是否缺钱。
  
  小旭慌了,知道自己那封求援的信家里没有收到。再寄快件至少需要五天时间,等收到钱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当然发电报是快的,但他不想那样去做,因为在他故乡的小城里,人们永恒的话题不是天气,而是他人的隐私,一封要钱的电报肯定会引起街坊四邻的笑话。最后是闻莺的生日使他下定了决心,这是闻莺在A大的第一个生日,他必须要送她一件有纪念意义的礼物。他到邮局取出钱,羞惭得象做了贼一样。
  
  经济危机虽然过去了,但他的思想却陷入了矛盾之中。他对自己的状况越来越不满。他所学的会计专业并不是他所爱好的。尽管A大的这个专业在全国的名大学里技压群芳;尽管本系的每位老师都深信,他们所传授的知识能拯救人类除去灵魂之外的一切;尽管国外许多企业的经理都是会计出身,国内许多企业的会计都攥着经理的把柄;尽管在我国的汉代就有了相当于会计的小宰,《狂人日记》中所载“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证明会计制度在我国封建社会举足轻重的作用。尽管有以上种种值得自豪的理由,聂小旭还是有一种误上贼船的感觉。
  
  “难道我一生的道路就这样注定了吗?可是我那些少年时代的梦想呢?我真正的爱好是文学,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我在鲁迅纪念馆前所说的那番话并不是玩笑。我相信自己的才华,我到现在还没有写出出色的作品是因为还没有创作的冲动。”这些念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翻滚,搅得他没有心绪看书和听课。
  
  他时而呆呆地盯着窗外的凤凰树,时而呆呆地注视着黑板。
  
  忽然,一个新鲜的念头爬上脑海——转系!对了,原来他并不需要烦恼,他可以转到中文系。原来一切是这样简单,原来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小旭想着,脸上不禁泛起微笑。
  
  讲台上一位瘦小的苏老先生正在给大家讲述一个费解的政治经济学难题——
  不同的产品为什么能进行交换。他在黑板上写下两行算式:
  
  1把斧头=5斤大米
  2把斧头=10斤大米
  “哪位同学可以回答一下,为什么一把斧头可以换五斤大米?”苏老先生目光灼灼地问。
  
  大家纷纷低眉顺眼,不敢正视老先生的目光。
  
  遥记释迦牟尼当年在西天讲经时,曾手捻莲花一朵,众弟子不解其意,惟独迦叶会心一笑。佛祖大喜,就将衣钵传授与他。苏老先生在讲台上来回踱着,看到众弟子皆作躲避敌机空袭状,惟独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笑眯眯地望着自己,遂心中大喜。于是停住了脚步,左手食指顶到自己的太阳穴上,右手向下一指:
  
  “那位穿白夹克衫的同学,对,对,就是你。请问尊姓大名。”
  “聂小旭。”
  “聂小旭,好,你来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好吗?”
  聂小旭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根本不知道老先生提过什么问题。他望了望黑压压坐了二百多人的合堂教室,向周围发出了呼救信号,身后响起蚊子一样的嗡嗡声。
  
  许多人回过头来看他,小旭茫然间遇到了闻莺的目光。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他干咳了两声,开口道:
  
  “一把斧头能换五斤大米,两把斧头能换十斤大米,这说明三把斧头能换十五斤大米。”
  教室里先沉寂了一下,既而发出当量相当于五级地震的哄笑。连苏老先生都笑起来。他待笑声平息下去,点点头,诚恳地说:“你的数学学得不错。”
  一听这话,大家又笑起来。聂小旭忽然觉得这笑声里充满了恶意。他愤然坐下,心想:
  
  “让你们笑,让你们笑去吧!我要改学中文了。去他妈的一把斧头和五斤大米!我要去投入李白和杜甫的怀抱了!”
  
  十
  
  胡春明是A大小有名气的人物。他学的虽是中文,但却发表了十多篇经济论文,其中有一篇论述发展外向型经济的文章还引起了A市决策者们的兴趣。据说,他搞不清楚《卖油郎独占花魁》的作者是谁,但谈起如何稳定粮油价格却头头是道。
  
  聂小旭敲了敲门。里面有个声音吼道:“进来!”
  他推门进去,差点被地上滚动的酒瓶绊倒。
  
  “请问胡春明在吗?”
  没人回答。屋里有五、六个人,一个脸色煞白的人在跳舞,一高一矮两个人举着啤酒瓶对饮。床上有个人反弹着一把吉他,象壁画上的飞天。还有一个人在拼命地击掌,把床摇得吱嘎作响。仿佛没人注意到小旭进来。顷刻,那个矮个子把酒瓶重重磕在桌子上,嘴里吐着白沫。那个脸色煞白的跳舞的人,赶紧拿起酒瓶检查。过了一会儿,那个高个也喝完了,重重地喘着粗气,象一头刚刚饮完的牛。
  
  “怎么样,孬种,拿钱来吧。”矮个子冲着高个子喊。
  
  高个子把矮个子的酒瓶仔细查看了一遍,嘴中骂骂咧咧:
  
  “干你姥!要不是老子今天晚上刚喝过稀饭。妈的,算你小子运气。”
  他用食指和中指从上衣口袋里夹出十元钱,甩到矮个子面前。这时坐在床上的飞天,晃着脑袋,弹起震耳的噪音,唱道:
  
  “好啊好啊真好啊,输了输了又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请问胡春明干吗去了?”小旭又问。
  
  输钱的大个子不耐烦地说:“又一个找他的。他出去了,跟市长共进晚餐去了。”
  “晚上还要在市长的小秘那儿过夜呢!”那个煞白脸阴阳怪气地补充道。
  
  聂小旭转身想走,却被飞天喊住了:“喂,你不是胡春明的小老乡吗?”
  “对。”小旭回过头来。
  
  “咱俩也算是半个老乡,”飞天说,“我老家是黑龙江的。胡春明出去借拖把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小旭在靠近门的一张凳子上坐下。
  
  “你是哪个系的?”赢了钱的矮个子问。
  
  “会计系。”
  “会计系,好哇!人家会计是‘算盘一响,黄金万两’。咱们这个烂系天天他妈的研究孔老二是不是野合而生,杨贵妃同李白是不是有一腿之类的鸟问题。”飞天讲得唾沫星子乱飞。
  
  “你是大一的吗?”另一个坐在床上的人问,他看到小旭点头,就语重心长地说,“大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玩,趁着有时间,趁着年轻。当然,当务之急是搞一个女朋友,大一的姑娘最好骗了。”
  “不过也得讲究方法,”脸色煞白的人插话,“比方说,你是攻击上三路,还是下三路,这都有学问。”
  聂小旭被这刺耳的下流话激怒了,他拉开门向外走,正好遇到手拿拖把的胡春明。
  
  在楼下的空地上,小旭简短地说出自己转系的打算。胡春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你喜欢文学,这很好,你将受益终生。但是我个人认为,还是不转系为好。
  第一,你现在还是大一,对许多问题的看法难免片面。你对你现在所学的专业,一点都不了解,不了解哪来的兴趣?第二,中文系并非象你想象的那样,是作家的摇篮,它不过是一个培养文秘、教书匠和活打字机的地方。想想吧,世界上的大文豪有几个是科班出身的。你如果真的爱好文学,就应当去读世界和社会这部大书。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转系的手续非常麻烦,求爷爷告奶奶不说,而且按规定你只能转入下一年级。你想在大学里念五年吗?再者说中文系学生什么素质今天你也领教了。听我一言吧,回去好好想想。先学好你的专业课,荒废了专业那可就糟了!”
  小旭唯唯诺诺地听着,转系的念头已凉了一大半。
  
  “你们班有一个叫闻莺的吗?”胡春明莫名其妙地问。
  
  “有啊,你怎么认识?”小旭警觉得几乎耳朵都要竖起。
  
  “没什么,随便问问。”胡春明回答,他抬起胳膊看了看表,又说,“好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就是了。即使帮不上什么大忙,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好吧,时间不早了,我说的话,你回去再想想。记住一句话,你现在拥有的可能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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