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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泡救命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住在童年的乡村,我最喜欢夏天有暴风雨的日子。朝东北看,天空突然一片漆黑。一股沉闷而潮湿的气息从屋后的池塘里飘过来。庄稼地里的人们扛着锄头、牵着牛纷纷向村里奔来。一阵沉寂,连风丝也没有。忽然响起了沙沙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一瞬之间,黑绿的玉米、翠绿的高粱、绒绿的大豆一起加入了这场万物的大合唱。地里还没来得及跑回家的人,收住了脚步,任凭着雨水的冲刷,开始慢悠悠地走。

  这时如果父亲在家,我就缠着他讲故事。

  “那就讲个水泡救命的故事吧。”

  “水泡也能救命?”我望着院子里一层层鼓起的水泡,拼命摇着脑袋。

  “你懂啥,爸爸说能救就能就。”妹妹坐在父亲腿上不屑地说。

  从前有两个人,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一个叫春生,一个叫秋生。春生比秋生大,春生结婚了,秋生没有。一天,两个人约好一起到洼里去打草。洼就是黄河入海的地方,离家很远,草都一人多高。他们推着小车,走啊走啊,终于来到了洼里。仅用了一天时间,他们就打了满满两小车草。这时天下起了瓢泼大雨,象今天一样。

  秋生突然起了害春生的心。他喊了句:“秋生,你看那是个啥?”,在秋生一愣的当,他就用捆草的绳子紧紧勒住了春生的脖子。春生拼命挣扎,但是绳子勒得很紧。临死之前,他看见雨在水中打起了一个个大水泡,于是就绝望地喊:“水– 泡–救–命!”秋生把春生的尸体埋到地里,把草车也扔了,一个人连滚带爬滴跑回家,号啕大哭,说春生在黄河里游泳淹死了。村里派了很多人到洼里去找,哪儿找得到。半年以后,秋生娶了春生的媳妇,舒舒服服过起了日子。好几年过去了,一天又下起了大暴雨。秋生和他的媳妇也就是原先春生的媳妇都在窗前看雨。突然,秋生笑起来。

  媳妇问:“你笑啥?”秋生说:“你看见那些水泡了吗?真有意思,水泡竟然能救命。”接下来的故事是这样的–秋生对媳妇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杀害春生的过程。媳妇报告了官府,秋生被抓起来给春生偿命了。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现在的我成了一个没有名气的小律师。今年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乡村。在一场暴雨来临的时候,不禁想起了那个故事。我重新思考着二十多年没有解开的那个谜,为什么秋生–一个阴谋已经得逞的人会对春生的妻子吐露实情。终于我相信在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这个故事隐匿了最重要的部分。

  比如春生的媳妇的名字,她的相貌……

  那么让这故事的女主人公复活。姑且叫她翠霞,当然她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听到丈夫的死讯他哭了一天两夜。

  “春生是怎么死的?”她红着眼睛问也已经哭得死去活来的秋生。秋生就把春生如何游泳、如何淹死的情景详细地描述了一遍,连一个细节都不漏过包括他怎样从岸上投下绳子,春生抓住了绳子,但是秋生脚下一滑也落到水里。绳子脱手了,那可怜的人就被吞没在波浪里。

  “你为啥不一起下去游呢?“翠霞问。“当时我有点发烧,我劝春生哥也不要下水,可他嫌天太热,非要下去。”

  “那他的衣服呢?”

  “我光急着回来报信,没拿回来。”

  这时村长进来说,已经派人捞遍了整个入海口,还是没捞到春生。翠霞又大哭起来。一个月后她从娘家回来,穿了一身孝服,每天很少出门。

  三个月以后,她的孝服也脱了,只在鞋上绷了一块白布。而且开始下地干活了。

  然而从此村民都开始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他走过的地方都会引起一阵窃窃私语。再也没有人约他一起去打草。

  同村民们的预测相反,秋生不但与翠霞和春生的父母完全疏远,而且卖掉了与春生家相临的院子,买了一所老宅。春生死后五个多月,秋生开始相亲。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又老又丑姑娘。双方很快订了亲,约定来年三月十六结婚。

  三月十五的晚上,月光明亮。秋生打开房门,坐在阴影里椅子上。点起一袋烟,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当那个身影在月光下出现的时候,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你为啥抛下我不管。”女人说完,呜呜地哭起来。他抱起她放到土炕上。月光下是雪白的肉体。

  一个月后,秋生和翠霞结婚了。全村的人居然都长出了一口气,同时很主动地同秋生说起话来。

  他们俩的小日子看上去过得非常美满。翠霞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妻子,她似乎把积攒了三生的爱都给了秋生。

  那个决定命运的雨天终于来临,天上象开了口子,水哗哗地往地上倒。这样的雨天是不能出去的,夫妻俩呆在家里。一阵巫山云雨过后,他们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

  院子里积了一尺多深的水,雨水打下去,鼓起一个个大水泡。

  “秋生哥,你喜欢我吗?”女人问。

  “这是啥话,当然喜欢,我愿意拿命换你。”男人答。

  “那你喊我的名字。”女人问。

  “喊就喊,翠霞、翠霞……”男人大声喊。

  “喊我的小名。”女人温柔地说。

  “霞儿,霞儿……”男人柔声地喊。“不,我的小名不叫霞儿。我叫水泡。”“水泡救命!”男人觉得脊髓冰凉,下意识地喊出来。

  九月,秋风凉了,县里死牢的人开始伸着脖子看飘落的黄叶。惟独那个坐是角落里的人在对自己说话:

  “从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这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避免这个结果,但是没有。我情愿让命运冲我到它准备带我去的地方。而现在我是多么轻松啊,甚至感到幸福。”在家乡的屋檐下,望着院子里的积水。我明白,这个女人所做的一切。从始至终她都代表着那个被害的人陪伴着那个凶手,用爱来这个黑暗里孤独的灵魂。

  1 9 9 8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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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时代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突然陷入
这喧嚣膨胀的汪洋
漂满面具的航线上
也漂来一叶真实的红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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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心情编成二进制
打开信箱滚落一地思念的ASCII码

打开打开
打开正版的母语
和盗版的软件
删去删去
删去凌乱的心情
和非法的字符
让从未相逢的目光
碰撞在夜的屏幕上

于是我们习惯了用手指微笑
用鼠标擦去泪水
习惯了寂静里的倾听
缪斯拍打翅膀的声音
古老榕树睡醒的声音
盖茨家的直升机起降的声音

关上计算机
走到阳光下
阳光下的我们依然相爱
阳光下是更现实的世界
更现实的世界不能关机重起
更现实的主页上只有一个
通向永恒的超级链接
所以我们学会了珍惜每一个刹那
因为现实的浏览器上没有back

1998.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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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海红月光

Friday, August 31st, 2007

总是在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又看到蓝海红月光。

凤凰花映红那条无人的路,
似水流年洗刷这寂寞的城。
一首歌唱着唱着就成了往事,
而你还没来得及整理背包。

茶水苦了甜了几次,
一个下午还没有信来。
你折叠起平淡而寂静的日子,
懒散地坐在沙地上,
阳光象和蔼的老奶奶。
仿佛还有一千年的时间,
青春漫长得象新书只翻了一页。

当最后一只归鸟石子一样投入山谷,
礁石上所有的贝壳都唱起了歌。
你记起沙滩上并排留下的脚印,
轻轻换上崭新的舞鞋。
蓝海潮,红月光,
打在青春的白墙上。

而末班车不管这些,
它只用力一晃就开到时间的那边去了。

当海潮没过苏格兰的岛屿,
月光又爬上你光洁的脸庞。
让我伴着古老的风笛,
对你轻轻地唱:
蓝海潮,红月光……

一九九八年三日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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