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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政治

Friday, February 3rd, 2012

作为一个山东人,我从小就知道饭桌不仅是一个吃吃喝喝的地方,更是一个举行仪式、交换人情、或者卸下面具、坦诚相见的地方。人们有感情无法表达,所以发明了节日,人们有语言无处可诉,所以发明了筵席。

在我的老家,饭桌上有一套严格的规矩。例如,女人不上桌。在家里请客,女人不和男人们一起入席,需要另外坐一桌。还有,父子不同席。父亲和儿子不安排在同一桌上坐席,父子一般也不在一起喝酒。以前,如果谁家父子在家里对饮,是要被外人笑话的。我们村王二伯有两个儿子,都爱喝两盅,家里没有酒具,就因陋就简,用烧红的铁丝套在坏电灯泡上,截出几个玻璃量杯一样的酒壶。恰好邻居来串门,在屋外听见父子三人在说话,大儿子说:“爹,你先喝了我这一泡。”二儿子说:“爹,你不能光喝俺哥这泡,也得喝我这一泡。”邻居纳闷,以为所说的“一泡”是尿,推门一看,原来喝的是酒。从此,传为笑谈。

不过要说餐桌礼仪最复杂的,还是在酒店里请客。凡是出差去过山东的外乡人,无不对山东的酒桌印象深刻。其规矩之繁,礼数之多,学问之深,足以录制一套《百家讲坛》。

饭桌政治的精髓在于排座次。宾与主,主与次,在座位安排上有着严格的规矩。山东人正式一点的宴请很少在大厅,都安排在包厢或雅间。

feast-table

以一间直筒包间为例,正对门口背靠窗户的位置是东道主的,叫主陪。主陪右侧的位置留是给第一客人的,叫主宾。主陪左侧的位置留给第二客人,叫副宾。主陪对面,背对门口的位置,也很重要,是留给第二东道主的,叫副陪。副陪右侧是三宾,左侧是四宾。其余宾主,相间而坐。这样安排的好处是,宾客里里外外都能照顾到,尽显主人的热情与好客。我到了南方,每到请客或赴宴,最不适应的是座次的安排混乱。经常看到,客人坐在主陪的位置上,而副主陪的位置坐了一位司机,大概南方人觉得,这个位置是上菜的地方,一点都不重要。

山东人之所以在酒桌上严格排定座次,其主要目的是为了劝酒和劝菜方便。筵席一开始,主陪先敬每个来宾三杯酒,接着副陪再敬三杯,然后是主宾、副宾回敬。接下来,大家以各种名目相互敬酒。一个人的酒量、口才、诡辩能力,在这个时候都会充分派上用场。我曾回老家参加同学的宴请,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一个在法院工作的同学举杯过来说:“为我们家里的老人家们干一杯,祝他们身体健康。”这样的提议,谁又能拒绝?

不过也有劝酒不当的例子,据说有一年胡锦涛到山东邹平考察,跟大家吃饭,有一个女干部端起杯子说:“总书记,我祝你步步高升。”众人暗笑,他再高升能升到哪里去?

山东还有为客人夹菜的习惯,所以正式一点的宴请,主陪副主陪旁边都有一双备用筷子。除非客人说喝够了,主人不能随便提议停酒上主食,否则就是失礼,而且点什么主食,要征求客人的意见。在我家乡有一个副市长,开会的时候睡着了。轮到他发言,旁边的人轻轻捅了捅他,说:“该你了。”他睁开惺忪的双眼,大声说:“服务员,上饭!”。这就是主宾当得太多带来的副作用。在北方,人们认为一个优秀的东道主,应该是让客人喝醉、自己喝好。家父在这方面曾经战绩辉煌,有一次,他让一个下乡视察的领导喝得跟自己带来的司机握手,“别送了,别送了。”司机咕隆了一声:“我是你司机啊。我不送你,你怎么回去啊?”

我从北方来到南方,最大的解脱是再也不用为饭桌上逃避喝酒而头疼。南方人喝酒不劝,各自随意,让人颇为自在。但是也有一个问题,酒桌上那种热闹团契的气氛也没有了。有时候,跟人吃饭有一种“生意就是生意”的冷冰冰的感觉。此时我倒有些怀念起北方人的酒酣耳热起来。醉酒是为了让我们从另一种迷醉中醒来,从庸常的生活中浮起来透口气。当然,酒只是一种催化剂,只要跟合适的人在一起,有情饮水饱,可乐能喝醉。也许,等我们阅尽人间,回头注视,会发现,青春不过是一场酒宴。而《圣经》上说,天国也有一场筵席。所以,在饭桌上,什么规矩不规矩,政治不政治,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喜悦的人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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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呜咽的风刮过故乡的房梁

Thursday, January 26th, 2012

母亲从遥远的故乡来到我住的城市,帮我们照看儿子。自从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跟她在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偶尔陪她一起出去散步,听她讲起故乡发生的各种奇事,那些不被报道、湮没在风中的故事,经过她朴素的描述,变成一场场悲惨的戏剧,默默地上演,默默地落幕。

故事从我的大伯母讲起。她和大伯没有生育,从贫困的盐碱滩的一户人家领养了一个刚刚满月的女儿。乡下养孩子跟养狗养猫养猪一样,哪舍得用尿布?每一个婴儿都穿“土裤”,土裤并不是裤子,而是一个大口袋。里面装着从田野里取来的、在锅里炒过的细砂土,把婴儿往里一戳,拉屎撒尿都在里面。有一天晚上,大伯母发现女儿要拉屎,突发奇想,直接叫黄狗来舔。黄狗跳起一口,咬到婴儿的屁股上,鲜血直流。大伯母四下看看,发现大伯没在身边,就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把婴儿插回到土裤里。没有打狂犬疫苗,也没有打破伤风,甚至连伤口都没有处理,过了一段时间,婴儿的屁股自己长好了。现在这个女儿已经出嫁,对大伯母十分孝顺。

大伯母并不是我们家乡照顾孩子最差的。有一个不到六十岁的农村老太太,外孙来住姥姥家,忽然感冒了。老太太一摸他头顶发烧,想起家里还有一袋感冒冲剂,就在黑灯瞎火中找了来。看也没看就给外孙泡上,灌了下去。没过一会,外孙口吐白沫,挣扎了两下就死了。原来老太太喂的是老鼠药。乡里乡亲知道这个悲剧,无不叹息,但也暗暗议论说:“幸亏是姥姥把孩子给毒死的,这要是奶奶毒死的,儿媳妇非跟她拼命不可。”

村民的议论不是无缘无故的。临村,有一个老奶奶,带着孙子到县城,突然斜刺里冲过来一辆面包车,老奶奶奋不顾身挡在小孙子身前,无奈车速太快,二人立扑,身亡。在老奶奶发丧那一天,儿媳妇没有出现。虽然婆婆为孙舍命,但依然得不到原谅。不过村民们说,幸亏老婆婆也死了,否则儿媳妇绝饶不了她。

在我的家乡,有一个古老的传统,中老年妇女喜欢把婴儿紧紧地包成一个粽子,尤其是冬天,孩子被裹到一个铺盖卷里。我们村里一个糊涂老太,到3公里外的县医院去接出院的刚足月的小孙女,把她紧紧地用被褥包了一圈又一圈。抱回家解开铺盖卷一看,孩子已经满脸通紫,口吐白沫,窒息死亡。原来,这个老太太由于把孩子包得太严,自己也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脚,她一直把孩子头朝下抱着走了一个多小时,最终,酿成惨剧。

跟中国学多地方一样,在我的家乡,身为农民即意味着终身劳作,哪怕老了也不例外。即便不下地干活,也要承担起隔代照看孩子的义务。每个人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也不管老人们佝偻着腰抱着孩子是多么艰难。老年人缺乏必要的科学知识,加上年老体衰,注意力分散,反应迟缓,这种情况下,带小孩常出意外就一点也不意外了。农民的晚年,绝不是安度,而是危度。

在我种冬枣的舅舅家的邻村,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桥,桥面很窄,栏杆已经烂掉。有一天,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抱着孙子到村口玩,桥上过来一辆运棉花的车,老太太向后退着给车让路,一脚踩空仰面掉到河里。这一切太突然,运棉车没有发现。直到傍晚,老太太的儿子看母亲带着孩子没有回来,就出门来找,最后在河里发现了她俩,老太太淹死了,怀里还紧紧抱着小孙子。

我问:“小孙子活下来了?”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也淹死了。”

村民们注意到,老太太发丧,儿媳没有参加。此后,儿媳又给这家人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不幸的是,这小儿子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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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文

Saturday, December 24th, 2011

主啊,创世之初,你已经知道我,
你把生命的气息注入我第一声啼哭。
你托住我脚,当我童年嬉戏于河流,
你拂去恐惧,不容黑暗潜入我内心。
父母的慈颜是你的赐予,
家庭的和睦是你的眷顾。
在谷穗的晚祷里,我已风闻有你,
在夏日的惊雷中,你已让我战栗。
你让我在青春遇到朋友,
就像让约拿单遇到大卫。
你让我在中年学会应付敌意,
面对哥利亚你教我举起投石机
荣耀的时刻你悄然隐藏,
屈辱的时刻你扶我站立。
你在彤云烈火中向我呈现,
我在滚滚风雪中向你仰视。
吹我,我就比火更旺,
洗我,我就比雪更白。
我的每一天都在你的手里,
相信是我唯一的武器。
我唱不出更动听的新歌来赞美你,
而今夜是你的诞生纪念日。
那么让我向山举目,向天举手,
以无言的存在感谢你。
感谢你让我遇到我美丽的妻子,
感谢你让我们诞下可爱的儿子。
感谢你让我在混乱的世上活出一点意义,
感谢苦难,感谢悲伤,
感谢我欣然接受的以及不能理解的奇迹与秘密。
因父之名,
以马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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