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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表达

Thursday, May 5th, 2011

会写字的牛人太多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江山代有才人出”,言外之意,好像自己曾经是一代才人似的。

最近一个明显的感觉是行动无力,很多想法,在脑子里盘旋,但是变不成行动,落不成文字,甚至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就闷死在脑海里。

5月2日本-拉登殒命,我内心翻腾成一片江河。我是一个渴望亲历历史的人,如果可以选择出生的朝代,我希望是东汉末年。在这个重大历史时刻,我的好友和菜头,用中国传统史家的笔法,写出了《拉登列传》(我觉得为败者讳,标题叫《拉登本纪》也通)。虽然文字尚有可推敲之处,但文不加点、倚马可待确实让人由衷佩服。至为重要的是,在重大历史事件发生之际,和菜头选择了不缺席。

而我何尝不想留下一点动静,我构思了一个剧本,把莎士比亚的《裘里斯-凯撒》改编成《巴拉克-凯撒》,拉登对应庞贝,拜登对应安东尼,迈克尔-摩尔对应布鲁特斯。我写了个开头:

第一场

第一幕 纽约大街上

(一群人欢呼游行,迈克尔-布鲁特斯,乔木司机上场)

--布鲁特斯:回家吧,你们这群傻瓜,你们在庆祝什么?今天难道是节日吗?
--市民甲:是的先生,今天是个大喜日子,英美盟军结果了希特勒。
--市民乙:今天,哈利波特消灭了伏地魔。
--布鲁特斯:他们在说什么?
--市民丙:本-奥萨马-庞贝被帝国兵团消灭了。毒箭从左眼射入,后脑射出,尸体在兵团手里,不过为防止事端,马上进行了海葬,现在……
--甲乙丙(齐声):鲨鱼兄弟们,该开饭了!
--乔木司机:这就是他们欢乐的原因吗?
--布鲁特斯(西皮流水):
敲什么锣鼓吹什么笙?
放什么焰火庆什么功?
今天人死皆欢笑,
明天死人又悲声。
自古春秋无义战,
从来草民厌刀兵。
此去凯撒唯独大,
寰宇几人可抗衡?
台伯河水滚滚怒,
黄石火山渐渐红。
痴人惟盼天下乱,
我为苍生祈太平。
--乔木司机:愚众退去吧。(众散)

第二幕 白宫

(巴拉克-凯撒 乔-安东尼上场。)

--凯撒:Justice is done is done.
My enemy is gone is gone.
Hard battle is won is won.
Antony, have your say.
--安东尼:I have none.

但我只写了一个开头,下面就没有了。

最近网上出了一个写手,网名叫--里八神,他写了两篇堪称神一样的作品。一篇是《快递传说》,一篇是《沙县小吃不是为了赚钱才开遍全国的--战争从未结束》。

沙县小吃是对抗兰州拉面这个段子是两年前我讲给一个朋友的,她又写进了博客,里八神同学说,他看了那篇博客,触发了写《战争从未结束》的灵感。如果我不是那么缺乏行动力,那么写这个故事的第一个人应该是我,也许写得不如里八神好,但至少我把一个想法变成了现实。而从无到有,是神的工作。

然而,我没有写,从表面上看,我不写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失去了早年作为写手的灵动性与非功利性,九年媒体的洗脑,使我写字之前先想能不能发表,再想能不能换成钱。但细想这并非症结所在,商业化写作也能产生伟大的作品。巴尔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预支稿、为钱写作的人,但是这并不妨碍《赌徒》、《高老头》的诞生。为什么写作不是问题,怎样写作才是。

一天中午,我跟老婆一边吃炖杂排,一边讨论《悲惨世界》。我说,一部伟大的作品,仅仅故事框架抽出来,就能衍生出次伟大的副产品。音乐剧《悲惨世界》从原著中抽取了冉阿让和珂塞特的故事骨架,重新写了歌词体的对话,就成为演出经久不衰的经典正剧。这就是格局大与格局小的区别。假设把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改成舞台剧,肯定伟大不到哪儿去。也许是我说得太激动的缘故,我的喉咙被一块骨头渣卡住,连忙去医院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不治自愈。

我们处在一个隐喻和冷嘲的时代,抖机灵成了最迅速最讨好的写作风格,但是我一向认为,幽默和喜剧的最大作用,只是在正剧间隙的起到放松的作用,让受众的神经得到片刻调整,然后继续快马加鞭进入正剧。

不再搞笑,恰恰是成熟的开始,为钱写作,恰恰是创作的永续。我不惋惜丧失的技巧,我只痛恨错过的表达。

我怕的不是写得烂,不是作品被人批评唾弃,我怕的是写不出来。我害怕无边的沉默,我害怕白昼里的黑暗。我怕有口不能言,有喉不能唱,手粘在键盘上,脚焊在大街上,眼神无光,泪水蒸发。即便让我受罚一千年,我也要顽强地表达。这是我来此世界的唯一证据。

想想吧,我们处在一个多么美妙的时代。一部作品,只要有可观之处,就可以在数字世界里流传并永存。火烧不掉,斧砍不掉,黄土埋不掉,深海也掩藏不掉。新闻书报检查制度,只能对作者进行经济上的制裁,使其得不到稿酬版税,却无法进行内容的封禁。所以,我们缺乏的只是强大的表达的渴望,还有留给创作的时间。

日本人的勤奋是出了名的,村上春树及其崇拜者们,会在凌晨4点起床,然后写作写作再写作。把创造变成力气活,是日本人的强项。但创作是多么美好的事儿,它需要灵感,需要激情,需要表达的渴望。

生命会找到路,语言会找到舌头,文字会找到手指,心灵之痛会找到歌喉,灵魂喜悦会拂动琴弦,我只需要不加干扰,任其流出就够了。

濒临死亡,造就了我的表达。从今往后,让江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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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拯救失足妇女

Saturday, April 30th, 2011

每个文化人心里都埋藏着一个茶花女,问题是在中国他们遇到的往往是失足妇女。

自从青春期的骚动平息以后,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进过夜总会。但去年好友从远方来,酒足饭饱,本地房地产商非拉着我们走进了一家“国际会所”。除了屏幕更大音响更响,包间跟十几年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当啤酒点好,果盘端上,“妈咪”领进来一排“营销专员”,环肥燕瘦,柳绿桃红,风流态度,个个不同,大家谦让一番,按照宾主顺序,一人叫了一个“专员”坐在身边。包间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轮番敬酒,歌声此起彼伏。我身边的姑娘自我介绍说,名叫琪琪,老家在西安,刚来杭州一个月。我知道这里面没一句实话,她也许是米脂的婆姨,真名叫王绣花,在杭州抗日八年,不断转会于各个夜总会之间。谁知道呢?谁又在乎?

美国非虚构作家、《工厂小妹》的作者张彤禾曾跟随一群男人进过东莞的夜总会,让她迷惑不解的是,这些性情开放的男女在一起互相以“老公”“老婆”相称,他们的想象力依然超越不了家庭。我们的包间里也响起类似的祝酒声:“我敬你跟嫂子一杯。”

琪琪没有去敬酒,而是跟我谈起了她的计划。她想跳槽去另一家夜总会,她想租一间便宜的酒店式公寓,她想减肥,她想学外语⋯⋯如果是十多年前,我肯定会一本正经地为她指点迷津,甚至可能自告奋勇教她外语,而现在我只是喝着啤酒,微笑地重复她的话:“你想学外语,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然后。”琪琪用牙签插了一块哈密瓜递过来,叹了口气,“别的我不会,也挣不到现在的收入。”

而坐在我朋友身边的女孩显然没有这么多焦虑,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爱好:喜欢听重金属摇滚,喜欢看韩寒的小说,还喜欢上新浪微博。如果再年轻一点,我会告诉她我是新浪V认证用户,并且有2万非僵尸粉丝,可作为一个即将四十岁的男人,我问她:“新浪微博是什么?”

在我年轻的时候,身边流传着很多传说,版本多样,主线相同:白领男人在夜总会遇到一个坐台小姐,惊为天人,经过多次考验,两相欣悦,小姐为他从良,他为小姐戒色,从此走向婚姻,因为都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反而彼此忠诚,且有奇趣。

然而,现实是—

我的一个朋友是电视台事业处于上升期的编导,有一年拍片到大连路过一片烟花巷,也许是酒盅注满,也许是命中注定,他拐进一家发廊,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失足姑娘。姑娘讲起人生遭际,他为之叹息,说起人生迷茫,他为之扼腕。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反正几天之后,朋友已经为姑娘设计了一条人生的康庄大道。“你应该学摄影,然后在家开一间影棚。”他给姑娘买了一套入门级单反,还有《纽约摄影学院教程》,“我是一名摄影家,不久的将来,总有一天,你会这样宣告。”这是教材的第一句话。

不过姑娘显然不满足仅仅做一名摄影家,作为女人她有更大的东西想要,她提出要跟我朋友结婚,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朋友已有家室,而她还没有优秀到让他离婚的程度。

事情的进程骤然难看起来,一个被勾起了希望又绝望的女人干出什么都不奇怪,她开始给他的直接领导打电话。我朋友显然错判了形势,他跑到大连把这个姑娘打了一顿,然后二人抱头痛哭,宣布永不再战。在他回去不到一个礼拜,妻子知道了他的婚外情,安慰完妻子,从副台长到台长,都接到了这个姑娘的举报电话。

时代进步了,领导不再干涉下属的私生活,但这种私生活干扰到领导时则另当别论。我朋友选择了最后的体面,他主动辞职,领导惋惜地答应。临行他们喝了最后一场酒,恰好我也在场。领导对我说:他这小子不容易啊,刚招聘到台里,住平房,让我到他家喝啤酒,我想上厕所,他一指门口的胡同,说这里解决就行。后来他好不容易买了一套房子,又请我到他家做客。一进屋就拉着我的手说:“主任,洗个澡吧,刚装的热水器,很舒服⋯⋯你妈的⋯⋯”他俩都笑起来,笑着笑着,突然一阵巨大的沉默。

大屏幕在放最后一首歌,所有的人都站起身,房地产老板让我们先走,然后从夹着的皮包里掏出一把钱,散财童子一样,递给每一个“专员”、服务员,还有“妈咪”,我没看清每人多少,也许三百,也许四百。小姐们集体列队,把我们送到电梯口,她们站在那里挥着手,微笑着,已经分不清谁是琪琪、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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